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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3章 军垦城的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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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垦城的冬天,天亮得晚。早上八点,太阳才懒洋洋地从天山那边爬上来,把金色的光洒在戈壁滩上,洒在雪山上,洒在叶家別墅的屋顶上。
    叶雨泽已经起了,他起得比太阳还早。几十年了,这个习惯没变过——
    不管在军垦城还是在波士顿,不管年轻还是年老,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雷打不动。
    他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看著院子里那棵杏树。
    树干有碗口粗了,枝丫光禿禿的,但叶雨泽知道,再过三个月,它就会开花。
    这棵树是他父亲种的,几十年了。老爷子当年从內地来xj,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杏核。
    种在院子里,浇水、施肥、修剪,像养孩子一样养著。树老了,老爷子也老了。
    每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叶雨泽都会在树下坐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坐著。他觉得老爷子能闻到花香。
    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敲,是大咧咧的、带著一股子蛮劲的敲——咚、咚、咚。
    “进来。”叶雨泽说。
    门推开了。杨革勇走进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毡筒靴,头上没戴帽子,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鼓鼓囊囊的。
    “还没吃吧?赵玲儿做的包子。羊肉大葱的。”
    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一股热气冒出来,带著羊肉和葱花的香气。
    叶雨泽看了一眼那些包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元宝。
    “赵玲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她练了几十年了。”
    杨革勇在对面坐下来,从保温袋里又拿出一碗奶茶,放在叶雨泽面前,“喝。热的。刚煮的。”
    叶雨泽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咸的,烫的,一直暖到胃里。
    “老杨,你说,海莲娜今天去研发所,能行吗?她的膝盖……”
    “行不行都得去。”杨革勇也端起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响:
    “她那个人,你拦不住。跟当年在汉堡一样,谁拦她,她跟谁急。”
    叶雨泽放下碗,看著窗外。院子里,海莲娜正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髮扎成一条马尾,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但步伐很快。
    叶海跟在她后面,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大步流星。
    “你看,”杨革勇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她那个走路的架式,像不像当年在戈壁滩上的你我?”
    叶雨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像。我当年没她那么急。”
    “你比她急。你当年创业的时候,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谁劝你跟谁急。”
    叶雨泽没说话。他看著海莲娜和叶海上了车,车子驶出院子,消失在街道尽头。
    “老杨,”他终於开口,“你说,大飞机发动机这事,海莲娜能搞成吗?”
    杨革勇放下碗,擦了擦嘴。“能。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叶海,有伊万,有凯文。还有你。”
    “有我什么?我又不懂发动机。”
    “你不懂发动机,但你懂怎么让人干活。”
    杨革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海莲娜需要什么,你给什么。她缺人,你找人。她缺钱,你出钱。她缺时间,你给她时间。这就够了。”
    叶雨泽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你说得对。这就够了。”
    军垦城研发所,在城东的一片老工业区里。
    红砖墙,铁皮顶,看起来像一座废弃的工厂。
    但里面不一样。里面的设备,是全世界最先进的。
    电子显微镜、高温合金熔炼炉、3d列印设备、超级计算机——每一台都价值连城,每一台都是叶雨泽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
    海莲娜站在研发所的门口,看著那块锈跡斑斑的招牌——
    “军垦航空动力研发中心”。
    这几个字是叶雨泽写的,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然后刻成铜牌,钉在墙上。十几年了,铜牌锈了,但字还在。
    “妈,进去吧。”叶海站在她旁边。
    海莲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挑高十几米,像一座飞机库。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钢管和电线,脚下是水泥地面,刷了一层环氧树脂,亮得能照见人影。
    靠墙是一排排的工作檯,上面摆满了电脑、仪器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试验台,上面固定著一台发动机——银灰色的外壳,流线型的设计,像一件艺术品。
    伊万站在试验台旁边,穿著一件白色的工装,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看到海莲娜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海莲娜!”他用俄语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像打雷,“你回来了!”
    海莲娜伸出手。伊万没有握她的手,而是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两个老人在试验台旁边拥抱,谁都没说话。伊万的眼眶红了,海莲娜的眼眶也红了。
    “伊万,”海莲娜鬆开他,“发动机怎么样了?”
    “等你来试车。”
    伊万指著那台银灰色的发动机,“这是第三台原型机。前两台都炸了。这一台,应该不会炸。”
    “应该?”
    伊万耸了耸肩。“航空发动机,没有『应该』。只有『试了才知道』。”
    海莲娜走到试验台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台发动机的外壳。冰凉,光滑,像丝绸。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伊万,”她没有睁眼,“燃油系统的压力测试做了吗?”
    “做了。数据在电脑里。”
    “涡轮叶片的材料分析呢?”
    “凯文在做。他昨晚熬了一夜,刚回去睡觉。”
    海莲娜睁开眼睛,看著伊万。“让他睡。睡醒了再说。”
    伊万点了点头。
    叶海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著那台发动机,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年轻人的那种光,是真正热爱一件事的人才有的光。
    “妈,”他说,“我能上去看看吗?”
    海莲娜看了他一眼。“小心点。”
    叶海爬上了试验台,蹲在发动机旁边,仔细地看著。
    他的手指在那些管线和接口上轻轻滑过,像钢琴家在弹琴。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无意识地动著,像在默念什么。
    伊万站在下面,看著叶海,小声对海莲娜说:
    “他像你。像你年轻的时候。”
    海莲娜没说话。她看著儿子,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汉堡的那个实验室里。
    那时候她也像叶海一样,蹲在发动机旁边,一看就是几个小时。那时候她的头髮是金色的,膝盖是好的,眼睛里全是光。
    “伊万,”她突然说,“凯文醒了吗?”
    “不知道。我去叫他?”
    “不用。让他睡。他熬了一夜,需要休息。”
    海莲娜走到工作檯前,打开电脑,调出燃油系统的测试数据。
    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爬在屏幕上。她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都不漏。
    伊万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研发所外面,杨革勇的车停在门口。他没进去,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叶雨泽。
    “老杨,海莲娜进去了?”
    “进去了。叶海也进去了。”
    “发动机怎么样?”
    “不知道。但我看到伊万了。那老东西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哭了?”
    “哭了。看到海莲娜,就哭了。”
    叶雨泽又沉默了。
    “老杨,”他终於开口,“你说,咱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老了?”
    杨革勇吐了一口烟,看著窗外的天。军垦城的天,蓝得纯粹,没有一丝云。
    “老了。但还能干。”
    “能干多久?”
    “干到干不动为止。”
    电话那头,叶雨泽笑了。
    “行。干到干不动为止。”
    掛了电话,杨革勇把烟掐灭在车窗缝隙里,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到研发所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海莲娜还在看数据,没注意到他。伊万注意到了,走过来。
    “杨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杨革勇背著手,走到试验台前,看著那台银灰色的发动机,“这是第几台?”
    “第三台。”
    “前两台呢?”
    “炸了。”
    杨革勇转过头,看著伊万。“炸了?伤人了没有?”
    “没有。试车的时候,人在控制室。”
    杨革勇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著那台发动机。
    他不认识那些管线和接口,不认识那些数据和参数。但他认识一样东西——那台发动机上的一个標誌。
    一把锋利的刺刀,战士集团的標誌。叶雨泽设计的。
    “伊万,”他说,“这台发动机,叫什么名字?”
    伊万想了想。“还没起名字。”
    “叫『天山』吧。”杨革勇说,“天山的雪水,流下来,浇灌了军垦城的土地。这台发动机,以后要装上飞机,飞遍全世界。叫『天山』,合適。”
    伊万看了看海莲娜。海莲娜从电脑前抬起头,看著杨革勇。
    “天山。”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叶海从试验台上跳下来,走到杨革勇面前。
    “杨爷爷。”
    “嗯。”
    “我爷爷当年种的那棵杏树,在哪?”
    杨革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叶家老宅的院子里。你想去看?”
    “想。”
    “走。我带你去。”
    两个人走出研发所。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
    杨革勇开著车,叶海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
    “叶海,”杨革勇突然说,“你跟你爸一样,话不多。”
    “我爸话不少。只是不说废话。”
    杨革勇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比你爸会说话。”
    车子在叶家老宅门口停下。叶海下了车,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那棵杏树在院子的东南角,树干有碗口粗,枝丫光禿禿的,但树皮是光滑的,泛著深褐色的光。
    树下有一块石头,被坐得光滑发亮——那是叶雨泽的父亲、叶海的太爷爷当年坐的地方。
    叶海站在树下,仰著头,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这棵树,”杨革勇站在他身后,“是你爷爷种的。他当年从內地来xj,什么都没带,就带了几颗家乡的杏核。种在这里,浇水、施肥、修剪,像养孩子一样养著。”
    叶海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冰凉,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度。
    “你爷爷如今在疗养院,行动不便了,但他什么都知道。”
    杨革勇继续说,“他一直很关注你。说这孩子,像叶家的人。”
    叶海的手停在树干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海,”杨革勇说,“你回来了,就別走了。军垦城需要你。你妈需要你。你大伯需要你。”
    叶海转过身,看著杨革勇。
    “我不走。”
    “確定?”
    “確定。”
    杨革勇看著他,笑了。
    “行。那你明天开始,去研发所上班。別迟到。”
    叶海也笑了。“不迟到。”
    伦敦,同一天下午。
    杨成龙坐在宿舍里,面前摊著“天马”的计划书,但他的眼睛盯著手机屏幕。
    叶归根发来了一条消息——“海莲娜到军垦城了。叶海也到了。”
    他回了一条:“发动机的事,能成吗?”
    回復来得很快:“能。因为她是海莲娜。”
    杨成龙看著那行字,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计划书。
    但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军垦城——那棵杏树,那些墓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晚晚。
    “杨成龙,你在干嘛?”
    “看计划书。”
    “看得进去吗?”
    “看不进去。”
    “那別看了。我给你讲个故事。”
    杨成龙靠在椅背上。“什么故事?”
    “我爷爷的故事。”
    杨成龙愣了一下。“你爷爷?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爷爷。”
    “因为他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杭州一个普通的老头。种了一辈子地,养了一辈子蚕。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说,『晚晚,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件你愿意干一辈子的事。找到了,你就不会老了。』”
    杨成龙沉默了很久。
    “晚晚,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什么?”
    “你。”
    杨成龙握著手机,手指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晚晚,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我也找到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晚晚笑了。
    “杨成龙,你这个人,不会说情话就不要说。说得这么硬邦邦的,像在念课文。”
    杨成龙挠了挠头。“我本来就不会说。”
    “我知道。所以我才喜欢你。”
    掛了电话,杨成龙把手机放在胸口,闭著眼睛。
    窗外,伦敦的天灰濛濛的,但他心里是亮的。
    军垦城,同一天晚上。
    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上摆著一盘残局。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响。
    “老叶,”杨革勇放下碗,“叶海今天去看杏树了。”
    叶雨泽的手停在半空。“他去了?”
    “去了。在树下站了十几分钟。没说话。”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
    “他像他爸。”
    “不像他爸。他比他爸强。”
    叶雨泽抬起头,看著杨革勇。
    “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比。比来比去,累不累?”
    杨革勇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奶茶。
    “不累。比著比著,就习惯了。”
    叶雨泽摇了摇头,笑了。
    窗外,星星亮著。
    明天,叶海要去研发所上班了。
    明天,天山发动机要开始新的试车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未完待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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