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审判（上）
    马孔伯国北部，库铂堡。
    这座根据罗马城寨改制而成的古老城堡內，一大早，费恩男爵便收到了几个噩耗。
    首先是羊群接连暴毙的噩耗—整整八十只上好的绵羊，入秋以来便像是被恶魔扼住了喉咙，隔三差五便倒毙一头，伤口狰狞可怖，绝非野兽所为。
    更令人不安的是，死羊的肉烂如泥浆，皮子毛料支离破碎，连补救都无从下手。
    让费恩脊背发凉的还在后面——一些堡內领民已经窃窃私语，说是因为费恩包庇了异端所以才触怒了上帝，引下了惩罚。
    其次是朗吉·布吕纳又一次在酒馆高声讚扬著贝里生前的慷慨与勇武。
    朗吉·布吕纳不是別人，正是库铂堡唯二的內府骑士。
    与性格温厚的肯特骑士不同，出身自由农，靠著武力与战功一步步被贝里提拔为內府骑士的他，性格暴躁易怒，当初吕克初次受封骑士衔时，就是他想要站出来抗议，结果被肯特拦下。
    所以乍一看，这位英勇的骑士称讚上任男爵似乎没有什么不妥。
    可实际情况，费恩等人心知肚明。
    无论是出於家族考虑也好，还是个人贪慾也罢，总之贝里寧可设局瓜分提哈村也没有把领地分给麾下的无封底的內府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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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导致贝里活著的时候，依仗威望可以镇压的住朗吉等人，可他一死，肯特还好，朗吉却完全坐不住了。
    尤其是费恩为了笼络克洛维和查尔曼的一系列行为更加深深刺痛朗吉，所以他屡次在各种场合旁敲侧击：
    例如费恩加冕男爵时，他就公开谈论说某某村庄的磨坊真诱人；或是挑衅费恩新提拔上来的扈从，嘲笑他们是弱不禁风的女人，並在训练中“失手”把他们狼狠摔倒；再或者就如现在一般，不断去酒馆、马厩等地方，向其他人鼓吹贝里的慷慨。
    哪怕是最笨的农奴都清楚，这哪里是吹捧贝里慷慨，而是借著贝里在说，新任男爵费恩真是个吝嗇的领主！
    可偏偏费恩却无法处罚他，只能任凭他喋喋不休地削弱自己的威望。
    当然，以上种种，都只是癣疥之疾，真正让费恩恐慌的，是此刻在黑熊旗帜下，管家凯勒带来的最新消息。
    “老爷，据探子亲眼所见——莱恩的队伍已经押著查尔曼骑士，拂晓已进入圣马丁修道院。”
    “確定是查尔曼吗？”费恩僵坐在主座，声音乾涩。
    管家垂著眼脸，儘量声音压得最低：“没有看清面容，但身形与查尔曼一般无二，我想大概率没错了...”
    费恩身形顿时软了下去。
    片刻后，老管家犹豫了一下道，“老爷，要不要准备赎金？”
    “赎金？！”
    刚刚还颓废的费恩听到这话，瞬间站起身，他的舌头像被火烧了一般，声量陡然拔高，“这个夸口的蠢货，他不是以上帝之名起誓，说在荒野之上，吕克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吗？如今呢？人没杀掉，自己倒成了对的方囚徒，现在倒要我来为他失败付赎金？！”
    “我去他该死的赎金！”
    “老爷，夫人还在楼上呢..
    ”
    见惯风雨的管家忍不住提醒费恩。
    这位伺候过三代男爵的老人，想了想道：“查尔曼毕竟是您的岳父...要不我们和雨果主教商量一下，免了他的赎金，您看怎么样？”
    此话一出，刚刚还震怒的费恩立刻陷入了沉默。
    他听懂了管家的弦外音。
    赎金绝不是轻易可以免掉的，但如果它是自己谈判时要求的条件之一就没问题了。
    至於谈判是什么那就是吕克的男爵之位！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费恩端起一杯葡萄酒，忍不住追问道。
    老管家哀嘆一声，低头不语。
    贝里怀疑小约瑟夫之死，与费恩有瓜葛时都在场的管家，自然而然，同样清楚于勒和费恩的谋划。
    于勒那老狐狸信誓旦旦的连环计一串联守旧派教士拖住雨果，伏杀吕克永绝后患一如今看来，窟窿比渔网还大：克洛维像只受惊的兔子逃了回来，查尔曼成了阶下囚，于勒本人更是音讯全无。
    当知道于勒消失时，费恩几乎破口大骂，可惜却於事无补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在异端案之后，费恩亲又自將一把刀柄递到了吕克手中那把刀是——谋杀封臣！
    谋杀封臣並不是一个罪名，但却是身败名裂的开端，在酒馆歌谣里，更是游吟诗人口中口伐笔诛的邪恶行径，几乎和一名骑士背叛领主同样恶劣。
    原因很简单，对於自己的封臣，主君可以暗中下毒，可以战场上“流矢误伤”，总之可以用各种阴险手段除掉，但绝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试想一下，一个人尽皆知的背叛主君的下属，谁还敢接纳你？同理，一个谋杀封臣的主君谁又敢忠诚你？
    尤其当这个封臣背后，还站著克吕尼的修士和伯爵的特使。
    “老爷，”最终管家还是选择开口，但每个字都像细细斟酌过，语速很慢：“于勒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守旧派教士闹事，触怒了克吕尼，现在伏击失败，查尔曼又被俘虏..恐怕没有其他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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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还有一条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去第戎宫廷求助勃良第公爵。
    让公爵冒著得罪克吕尼教会和金狮子卡恩的风险，来拯救费恩。
    不过这个想法只在脑海绕了一圈就被老管家拋之脑后，太不切实际了..
    城堡中一时陷入沉寂。
    费恩端著酒杯一口未喝，不断跳动著的太阳穴暴露著他的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沉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肯特骑士携著一身室外的寒意大步闯入。
    “大人！”他声音低沉，带著不容错辨的紧急，“圣马丁修道院的使者到了，雨果主教与伯爵的特使，要在修道院公审洛甫修士，他们传召您必须立刻前往。”
    “还有...”
    费恩在肯特开口后，几乎第一时间就望了过去，见肯特停顿，他的心骤然一沉：“还有什么？”
    肯特的目光与男爵接触了一瞬，又迅速垂下，他喉结上下蠕动，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使臣还特意问起关於吕克骑士遇袭一事。他们声称，掌握了新的证据，需要您当面做出解释...”
    哐当！
    费恩手中的酒杯脱手而出，醇红的葡萄酒如同鲜血迅速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