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处事有道
    克雷顿难得升起了绝望的情绪。
    他在军队也没有过这样焦头烂额的时候，那时候，选择错了大不了去死，现在却不行，因为他死不了。
    对外，赛马大会需要他做裁判，规划骑手的路线是今天需要完成的工作，赛马作弊的事情还没有得到解决，克莱伯夫人的委託也等著他带朱利尔斯完成。
    在家里，约瑟需要他抽出时间教育，克拉拉也是如此，因为她的特殊性，他还需要从头开始学习恶魔学。
    另外，亚歷桑卓把一楼地板踩坏了，需要重新装修，还需要继续驯马。
    为了提高对狼血失控的抗性，他这阵子保持节制饮食，每天都感到飢肠轆轆，要维持理智去处理这一切已经很艰难，报纸上居然还有人疯狂地攻击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听信了那个混帐的污衊，他几乎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
    他真的，真的，很想杀掉那个傢伙。
    然后吃个痛快。
    现在，还有这个.
    克雷顿把手里的信扔在桌面，自己重重靠在椅背上，喉咙里挤出一声溺死者被挤出最后一口气那样的呻吟，这一幕正被走进书房的朱利尔斯看见。
    “这么早嘆气？那个人又在报纸上发消息了？”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问。
    “不是。”
    克雷顿虚弱地扬起下巴朝桌上的信件一点：“路易斯的信。”
    朱利尔斯瞧过去，隨后吃了一惊。
    “这么厚？！”
    那与其说是一封信，不如说是一本书。
    “宇宙的奥秘都在里面了。”克雷顿闭上眼睛：“前天和昨天他都没写信给我，我以为他不看报，或者根本不在乎，没想到他是在积蓄力量。”
    男巫儘量不让自己笑出声。
    “我用不著对他有更深了解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定是通篇累牘的说教。”
    “正是如此。”
    狼人这一刻对教会的痛恨到达了顶峰：“那些高阶圣职就不该罚他去苦行，苦行，会让一个人的精神无聊到极点，然后就有充足的精力写出这些东西来迫害我！”
    “看来你是不会把它放到你的小盒子里去了。”朱利尔斯指的是收藏信件用的铁盒，这年头很多人都有这么一个盒子，但不是每一封信都有进盒子的资格。
    不需要被人记住的信只有一个归宿，那就是灶台下的火焰。
    克雷顿深深吸气，胸膛高高隆起，朱利尔斯几乎以为下一秒他会大吼出来，但没有，他只是又慢慢把气泄出来。
    “不，我得留著它，而且今晚就得读完，然后再给他写回信。”
    “我不知道你还有和道德家做朋友的癖好，何况还是个失败的道德家，他自己的手也不乾净。”
    朱利尔斯对路易斯的看法不带好感，如果不是这个圣职莫名其妙杀了伊恩·拉撒路，后面的一系列破事都不会发生。
    现在拉撒路敌视他，却轻飘飘放过了这个圣职，这让他很难感觉到世界上存在公平。
    克雷顿知道他在想什么：“別太苛刻，他可是死了儿子，干出什么都不奇怪，我还挺理解他的。”
    “包括他赎罪的方式是拉著別人一起懺悔？”
    “其实，我还真的需要这么一位朋友经常警告我別离人类太远。”克雷顿睁开眼睛：“谁让我认识的人里，知道我干过什么还具备世俗道德观念的人就此一个呢？”
    “克蕾緹希婭听到这话一定很不高兴。”
    狼人只是冷笑：“呵，她前不久杀了人，还想写信给她妈妈炫耀呢。”
    “她杀了人？！”朱利尔斯震惊了，狼人的反应绝对超出了他之前对对方的认知：“我这几天一直跟著你都不知道这件事。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点不激动，也从来没对我提起过！”
    “杀了个人而已，迟早的事。”
    克雷顿表现得很淡然，但看著男巫的表情变化，他顿了两秒，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懊恼地皱眉。
    “唉，你瞧，我现在就这样了。”
    “是的，你確实需要一个道德家做你的朋友。”朱利尔斯眼神古怪：“你对她宠得厉害，我一直以为她第一次杀人会让你惊慌失措，在控制和默许之间犹豫不决，最后找她的母亲商议著把她送回去看管。结果.”
    “我之前应该是会这样的.”狼人仰头咕噥著，他撑著额头，眼神飘忽，不知道在回忆什么。
    朱利尔斯把这次的来意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瓦合图，我找女僕帮了点忙，所以提前完成了。插一根你的头髮进去就能启动诅咒，希望它能抑制你的狼血中不受控的成分。如果打算停止它，就將它投进火中烧掉。”
    克雷顿回过神，拿起这个白色毛线编成的简陋人偶。
    它毛茸茸的，两颗黄纽扣是它的眼睛，一截红布条是它的嘴巴，从左脸颊贯穿到右脸颊，头髮像黑拖把，双手无意义地向两边张开，不仅丑，而且具备著阴森的气息。
    “这是照著你的样子做的，这种巫术的规则就是这样，如果不像，就不会起效。”
    朱利尔斯还解释了一番，但克雷顿没觉得它像自己。
    他拔了根头髮刺进人偶的两眼之间，顿时感觉到自己存在於躯体之外的某个地方出现了一道裂隙。
    若用过去的感受来形容它，那便是在一次超额的田间午睡后醒来，发现天色已暗，四野无人，唯有鸦雀在天空盘旋鸣叫时心中莫名体会到的悵然和孤寂。
    克雷顿沉下心仔细体会，便发现狼血所带来的亢奋和愤怒正缓缓漏入这个缺口。
    至於速度么.
    “这个劲不够大。”他评价朱利尔斯的作品。
    但朱利尔斯也有自己的说辞。
    “这种诅咒人偶本来就只是用来对付人类的，你將就著用吧。我就不替你保管了，毕竟瓦合图是害人的巫术道具，我想你自己留著它会比较安心。”
    克雷顿冲他点点头，將诅咒人偶收起来，准备等唐娜回家后交给她。
    这东西太丑了，还是个羊毛娃娃，不適合他这样的成熟绅士携带。
    “我的状態好一点了，今天没时间和那个混帐纠缠，我们得先去城外把赛马的路线定下来，骑手们需要在比赛中看著燃烧木料產生的巨大烟柱確定路线，布置这些烽火至少需要一下午的时间。这次你也得跟著去。”
    朱利尔斯排查了一遍隨身物品，认为不需要再做准备就可以出发。
    原本对赛马没什么兴趣的他也开始对接下来的活动心怀期待，那一次套马让他对这种生物產生了些许喜爱——只比其他动物多一点点。
    克雷顿忽然偏过头，他听到楼下有马蹄声靠近，於是走向窗边，发现居然是唐娜自己回来了。
    他知道她明天要放假，所以规划是黄昏时让管家哈灵顿去接她，现在可是上午。
    女巫在楼下將小樱桃交给马夫，隨后提著马鞍袋利落地走向屋子，她看见二楼窗户后的克雷顿和朱利尔斯，还不忘朝他们挥挥手。
    “肯定是有事情发生了。”克雷顿自言自语。
    真的有事发生了。
    唐娜提著马鞍袋直奔书房，將学校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令她的监护人和同行震惊不已。
    简而言之，有学生把色情书籍带到学校里，教师们知道这件事后嚇昏了好几个，凯萨琳校长又得跑去通知教会，导致今天的教学继续不下去了。
    克雷顿抱著从马鞍袋里爬出来的克拉拉睁大眼睛，朱利尔斯也在旁边不敢置信地嘶嘶吸气。
    虽然他们都明白人类是到了青春期会对异性身体感兴趣的生物，无论男女，但这种行为无疑是出格了。
    不是杂誌，不是照片，而是“书籍”。
    无论是写，还是传播这种东西在多恩、乃至其他国度都是重罪，罪名是宣扬邪恶。
    “上一次我听说有人犯这个罪还是在亚新，据说那个人被捕入狱后在牢里还在孜孜不倦地偷偷写书，被发现后，刑期足足追判了有一百年，两个看过他作品的主教也被抓了，狱卒也换了好几批。”克雷顿说。
    青年男女可以实际配合，却不能將此行为书写下来，对恶魔学有所理解的人才能明白其中缘由。
    直白的画面所能引起的欲望是原始的激情，乃天成，而书籍，则用文字引人自发在思想中构建出纯粹的、为满足自身幻想而生的无瑕疵的墮落世界。
    这是理智的墮落，势必引来恶魔的窥伺。
    曾有一位教皇有言：“每有一人从此类禁书中获得乐趣，爱纳特就要多一千头子孙。”
    这话是不是真的尚且无法验证，但阅读禁书確实存在实质危害。
    唐娜也明白这一点，但她还是感到遗憾。
    “看来特鲁比小姐是做不成我的朋友了，她前不久还帮过我呢。”
    “她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教会会豁免她的第一次罪行。”朱利尔斯冷静下来。“不过是的，一般犯下这种错误的人都会搬到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去，她很快就要转学了。”
    “还好，在离校前，我已经说服所有人相信你了，包括特鲁比小姐也是。”
    唐娜仰起下巴，好像一个等待授勋的战士：“克瑞，你在辛佳妮女子学院全体师生的印象里是个好人！”
    “谢谢你。”克雷顿郑重地和她握手。“我们一会儿要出去了，你要我带点什么礼物吗？”
    “你们去哪儿？”
    “去看赛马。”朱利尔斯回答唐娜。
    “我也要去。”唐娜说：“我要替爱丽丝给梅尔彻先生问个好，而且你们也知道我的能耐，和动物打交道，这世上没几个人比得上我，如果要检查作弊情况，有什么比直接问动物更方便呢？”
    这倒是没错，克雷顿欣然应允：
    “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