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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双牙破晓 驻村星火(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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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2章 双牙破晓 驻村星火(晚)
    晨雾像一层灰白色的纱,轻柔而潮湿,慢吞吞地贴著平原上的枯草滚动。
    李大头紧了紧肩上背著的行囊,皮革带子深深勒进了军大衣的厚絮里,勒得他有点不舒服。
    他眯起眼睛朝前望去,雾气那头隱约能看见几处低矮房屋的轮廓,一动不动,像蹲伏在原野上的垂死的动物。
    “李队长,喏,那就是双牙村了!”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嚮导转过身来,习惯性的想弯腰,那是一种长期形成的、
    面对“有身份的人”时的本能反应,却在李大头微微皱起的眉头中条件反射的挺了起来,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队长胸前那枚鲜红的火炬印章之上。
    眼神中全是艷羡。
    李大头是奴隶出身,已经快四十了,在白鹿平原上,这已经到了该死的年纪。比蓝星上的中年危机还要更危险一些。
    不过李大头很幸运,他挺了过来。
    去了瀚海领,人就死不了了,对於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领主,李大头无限忠诚。
    领主说需要驻村干部,他第一个就报了名,甚至放弃了在瀚海领稳定的公务员工作。
    在经过了为期一周的短促培训之后,凭藉著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和对自己出身刻骨铭心的理解,一把年纪的他成功战胜了那些年轻人,成为了首批驻村干部之一。
    大头就这么带著配属的小队,踏上了改造平原的旅程。
    临行前,李大头“预备先锋”了,鲜红的印章別在胸前时,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轻了几两,把大家羡慕得不行!
    在进村之前,小队做了最后一次休整,整理著装,简单补给,检查武器————
    “村里还有多少人?”
    嚮导微微愣了一下,有些迟疑的回答:“上次走之前,村里还有八百多人,现在————现在可不好说。”
    “奴隶死起来很快的!尤其是冬天,一死就死好几十————”
    “冻死的?”
    “有冻死的,也有饿死的,还有打架打死的。”
    嚮导的声音有些低:“村子里分成两帮,您知道的,归那两个兽人老爷管,村子东边是黑牙”的人,西边是灰牙”的人,两个老爷是死对头,手底下的奴隶也就跟著成了死对头,爭地,爭水,爭粮,什么都爭!”
    “没有什么兽人老爷了,注意称呼!”
    李大头批评了嚮导一句,隨后转向自己的队员,声音提高了些:“驻村干部培训课上,授课老师特別讲过这种情况,反动派奴隶主最擅长用这种手段,挑起下面奴隶和奴隶之间的爭斗与仇恨,从而转移视线,模糊他们对奴隶们敲骨吸髓的主要矛盾。”
    “这些被奴隶主反动派长期塑造出来的世仇,可是个大麻烦,咱们得小心处理!”
    “有啥麻烦的,不听话的做精观不就好了?”
    问话的叫做石虎,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左袖空荡荡的,右手还拄著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
    他是从国防军第三旅退下来的,一次阻击战中丟了整条左臂,腿也有些残疾,但是战斗经验丰富,跟著领地民兵训练总队学习了一段时间,被派过来担任民兵队长。
    “胡说八道!”
    “都是拿敌人的头颅做精观,哪有拿自己家国民做精观的!”
    石虎耸了耸肩,没再吭声,他是老兵,是职业者,残废了也能吊打面前这个老傢伙,不过对方是组长,职级压制,只能听他安排。
    小队简单休整完毕,继续前进。在这支队伍里,除了作为村主任兼组长的李大头和民兵队长石虎之外,有一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负责授课的老师,一个背著药箱的赤脚医生,一个负责指导生產的农业技术员,以及一支护送的三人战斗小组,一位人族、一名半人马,一个兽人。
    对了,还有这个点头哈腰、眼神闪烁,本来就是奴隶主狗腿子,曾经在双牙村耀武扬威的嚮导。
    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村庄的轮廓更加清晰,那股破败的气息也越发明显。
    走在前面的人马战士打出了红旗,押著嚮导进村沟通了一番,等到李大头进村的时候,村口那片坑坑洼洼、堆著些碎石和垃圾的小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跪满了奴隶。
    左边一堆,右边一堆,中间隔著的距离能塞下一头老牛,涇渭分明。
    奴隶们绝大部分是人族,夹杂少量的半兽和矮人,还有些看不出具体族裔的混血。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的衣物勉强蔽体,多是破麻烂絮,用草绳胡乱綑扎在身上,脚上裹著乱蓬蓬的、已经发黑的草。
    或许是因为气温的缘故,他们一个个相互紧紧挤在一起,似乎能挤出些许暖意。
    他们的眼神低垂著,盯著面前骯脏的地面,只有极少数人敢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一眼这群外面的不速之客。
    李大头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站直身体,朝向广场中间那根木桿,那上面掛著此前国防军清剿村落时留下的標记,一面微微褪色的红旗。
    大头组长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隨后转过身来,环视全场。
    他看到了无比熟悉的眼神—警惕、怀疑、麻木、黯淡————
    李大头一言不发地卸下了背上的大包裹,打开,从里面郑重地捧出了两样东西。
    奴隶们轰的一下,发出乱糟糟的惊呼,像受惊的兽群般向后缩去,你推我挤,撞作一团。
    那是两颗兽人的头颅,经过特別处理,面目清晰可辨,狰狞的獠牙,粗硬的毛髮,怒睁却空洞的双眼。
    这俩一颗叫做“黑牙”,另一颗叫做“灰牙”,正是曾经统治这个村落的两位兽人“老爷”。
    “都站起来!听好了!”
    李大头一手提著一颗头颅,声音洪亮,“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以前的主子!不相信的,可以上来仔细看一看,摸一摸!”
    “兽人统治这里的时代过去了!从今天起,双牙村,归瀚海领,归夏月联盟!”
    第一次“见面礼”的效果很好,村子里的奴隶们通过这简单粗暴却又极具衝击力的方式,迅速认清了现实——至少是武力层面的现实。
    但是驻村特別小组的工作,这才刚刚开始。
    因为路途遥远,没办法把兽人奴隶主带过来,搞现场公开审判和全民诉苦大会,所以只能人头展览,加“云端公审”展示的方式,来完成初步工作。
    陈默领主腾出了不少运力,给每个驻村特別行动组都配备了一套设备,比如,一套可携式投影仪。
    当天傍晚,打穀场上,大几百人黑压压地站著,按照旧习惯分成了两拨一东边是曾经的“黑牙”,西边是曾经的“灰牙”。中间继续隔著那条看不见的线,没人敢越界。
    李大头用一张瀚海出產的白色床单布作为幕布,来回调试了几下投影仪,在白幕上打出了清晰的影像。
    那是黑鬃岭獠关前的公开审判大会现场。
    这一段视频画面,是现场拍摄后送到蓝星,经过专业剪辑之后再回传瀚海,从成本上,这大约可以算得上有史以来最昂贵的一段影像了。
    起始是从高处的俯拍镜头,灰沉沉的山谷,倒塌的关墙,密密麻麻的人头,到处招展的红旗。
    隨著镜头逐渐拉近,逐渐对准了高台之上那个五大绑的兽人督军。
    一个沉稳有力,口齿清晰的男声旁白开始介绍这位的身份一碎颅者格鲁姆,兽人南征首领,熊族首席大將,即將成为战爭领主,甚至有望继任兽人酋长之位。
    反正死都死了,就儘量往大了吹,格鲁姆也不会脸红。
    然后,画面中,一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人族,一脚踹在了格鲁姆的腿弯,把高大的兽人踹的跪倒在地,那声“咣当”的闷响透过投影仪自带的扬声器传出,让打穀场上每个人都浑身一颤。
    接下来,是若干控诉环节的近景特写。
    东夏那边请了专业的配音演员,使用了多种不同语言,包括很多区域方言给做了配音,如今这一版听起来,情绪格外饱满,比原版的现场控诉更加痛断肝肠,催人泪下。
    兽人老兵指著白骨轿子的哭诉,老泪纵横;老苦工颤巍巍地辨认亲人的骸骨,浑身战慄;年轻奴隶抱著未出世孩子的颅骨,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还有对那些大大小小的奴隶主们的审判,每一个镜头都贴到了脸上一兽人將领的面目狰狞而惶恐,底层奴隶的身影单薄而卑微,瀚海的战士挺立如枪,身后的红旗猎猎飘扬。
    镜头语言是个神奇的东西,景別的切换,音乐的烘托,剪辑的节奏,不经意之间就传递出了足够强烈的信號!
    谁是敌人,谁是拯救者;
    什么是旧的、必然灭亡的,什么是新的、充满力量的。
    人群中开始出现肩膀耸动,开始出现眼泪流淌,从妇女和孩子开始,慢慢出现哭泣声,越来越响,直至传遍整个打穀场。
    视频的最后,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落下!鲜血飆射而出,在镜头前留下一大滩喷溅的痕跡,整个画面蒙上了一层血色。
    扬声器中传出的欢呼声如海啸一般席捲而来,惊天动地。
    借著这股被充分调动起来的,情绪认同的浪潮,工作组趁势宣布了一系列的瀚海规范。
    首先,是大家的奴隶身份的处理。
    比较荒诞的是,此前的反覆实证表明,对於奴隶身份,不能一下子废除,废除的前提,是奴隶有了一些足以自保的基础財產。
    在繁星大陆,奴隶是主人的私產,那么在理论上,主人为了维持財產的价值,会供给奴隶最基本的住宿与吃喝。
    因为奴隶不存在私有財產,所以一旦奴隶主拋弃奴隶,那么等待奴隶的,就是立即全家衣食无著,冻饿至死的悲惨命运。
    更別提失去了庇护,外面还有那些残忍的匪帮、溃兵和野兽。
    所以,一旦直接解除他们的奴隶身份,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会立即陷入精神和身体的崩溃状態。
    他们失去了枷锁,却也失去了生存的依凭。
    所以,陈默领主採取的是分步走的办法。
    第一步,叫做奴隶国有。
    公有化的起手式,是奴隶公有化,这也是相当的黑色幽默了。
    李大头举起喇叭,颁布了这一————奇的政令!
    “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度,叫做夏月联盟!”
    “从今天起,你们的身份,就是隶属於夏月联盟的奴隶,你们將不再属於任何私人奴隶主,除非联盟颁布命令,否则,没有任何人有权力处置你们的生命,以及財產!”
    “作为联盟的一部分,你们必须严格服从联盟的命令,遵纪守法,认真工作。当然,只要你们完成了联盟指派给你们的基本工作,你们就將获得国家提供的基本粮食保障,穿衣保障,居住保障,医疗保障!”
    “好好干活,就能活命,还能活得比从前像个人样!”
    “都听懂了吗?”
    “懂了!”
    虽然声音有些稀稀落落,但是李大头还是迅速给出了回应:“很好,那么今天,所有到场的,服从了命令的人,都將获得一份粮食供应。”
    “排队去!”
    排队的时候,工作人员引导著原本站在东西两边的奴隶们交替上前,不经意的就把原本的这道隔离线给抹去了。
    几大锅热气腾腾的粥,粥里加了盐和油,还少量的拌了些肉末,对於这些常年以野菜、麩皮和少量霉变穀物果腹的奴隶来说,这就是无上美味。
    每个吃完饭的奴隶,如果能在老师那里,学会並复述一遍联盟的几条基础法令,还能再带一小袋粮食回去。
    从这一刻开始,许多奴隶家庭,有了第一份宝贵的、真正属於自己的私有財產一那袋可以藏起来、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自己拿出来吃的粮食。
    当前阶段,白鹿平原的这些新领地上,採取的还是已经在瀚海领运行成熟的农业公社模式,也就是集体劳作挣取工分,生活物资集中供应,而在提供了生活保障之后,產出大头上交,少量结余分配。
    未来,当奴隶们有了足以自保的物资之后,他们就会逐步成为自由民,解除人身依附关係。
    一份精神食粮的视频入脑,一碗物质食粮的热粥下肚,奴隶们的情绪迅速稳定了下来,眼神里也有了几分活人的生气。
    不过,驻村工作组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晚上的驻村工作组例会,摆好了摄录仪之后,医生最先提出了难点:“时间不太够,今天只看了一部分,大概三十几个人,几乎个个有伤有病。”
    “主要是长期营养不良,有些浮肿和虚弱,普遍存在寄生虫感染、还有不少人有陈旧性的外伤————”
    “最麻烦的是有个產妇,看样子这几天就要生了,但那身体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恐怕要难產。”
    “我需要些药物补充,最好能来个有接生经验的医生帮一下!”
    李大头瞥了一眼递过来的清单,眉头拧成了疙瘩:“还没开始就要支援,你不会接生?”
    “我是战地医院速成班出来的!学的是止血、缝合、取箭头、没学过这个!
    你们部队里有战场上生孩子的?”
    “..
    李大头被噎了一下,房间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行了,知道了,我等会回去就申请。孕妇那个————你儘量盯著点,给点营养品,从我们自己的配额里匀。”
    “老师这边什么情况?”
    “我统计过了,全村適龄儿童和青少年大概两百出头,其中能认得自己名字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原来给兽人记帐的小廝,另一个是奴隶主手下的孩子,因为父亲犯错被打成了奴隶。”
    “成年人的文盲率————接近百分之百。”
    “得从扫盲开始,我这里教材和视频都是现成的,但是试探了一下,他们的学习积极性很差,都觉得认字没什么用处。”
    “恐怕还是得用最土的法子,把基础的口粮供应,和扫盲识字的进度掛鉤!
    ”
    李大头嘬了嘬牙子,转头看向石虎:“队长这边呢?”
    “选了六个看起来还算机灵、身体也没那么垮的小伙子出来,我先带著,教点最基础的队列、纪律。”
    他空荡荡的左袖晃了晃,“不过,要把这群货色养出点力气,再练出点民兵的样子,估计至少得大半年。你这边,粮食供应得足!”
    “肚子里没食,什么都练不出来。”
    “咳咳,”农技员乾咳两声,切了进来。
    “往后顺顺,马上就是春耕了,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你训练?”
    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碾碎的细土,匀匀的撒在眾人面前:“这地方土质不错,就是肥力耗的有点厉害,得堆一堆肥,种子也不大行,產量低,还不抗病,我打了报告,跟农科站申请点种子扶持。”
    “农具也很差,这就没办法了,现在郡里肯定顾不上这个,咱们自己再想想办法,修一修补一补吧,过几个月应该就能供应上来了!”
    被这样打断了话头,石虎倒是也没发作,默默的摩挲了一下胸前的火炬徽章o
    我预备先锋,不跟他一般见识。
    等他们说完了,民兵队长做了最后的补充。
    “安全也有点问题,咱们临时存放粮食和物资的仓库那边,今天至少有三拨人在附近装模作样转来转去,估计是原来那些奴隶主安插在奴隶里的眼线、狗腿子,或者就是胆子大、心思活的刺头。”
    “我在仓库里架了沙包和机枪,这几天我就睡仓库里边了,倒要看看这帮傢伙有多大本事。”
    “对了,广播站已经给你架好了,啥时候能开播?放点军歌唄,我手下那几个兵崽子都馋死了,去不了前线,听听歌也好啊!”
    李大头点点头,用笔在本子上刷刷点点。
    窗外夜色如水,跨著瀚海造半自动步枪,也同时背著长刀的巡逻战士,军靴踏上石板的声音清晰可闻。
    天俭中繁星点点,映照著这片莽莽井井的平原大地。
    而地面上这步点从土坯苍里透出的、被粗糙窗纸过滤后的灯光,则是如同无垠平原上的步点星火。儘管微弱,但毕竟是已然点亮。
    或许要不了太久,就將引燃四野,终成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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