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號的驾驶舱內一片黑暗，只有仪錶盘上幽绿色的数据在静静流淌。
    “下潜深度，四千米。”
    通讯器里传来李默的声音，带著一丝电流的沙哑。
    顾沉的目光扫过主控台上的深度计，数字还在稳定地向下跳动。
    “压力值正常。”
    苏晚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她正盯著另一块屏幕上的船体结构模擬图，上面代表著压力的红色光点均匀分布，没有出现异常。
    驾驶舱外，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
    光，已经彻底被这片深海吞噬。
    偶尔，舱壁会传来一声金属被挤压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提醒著他们正身处何处。
    “深度，六千米。”
    李默的声音再次响起，“已进入马里亚纳海沟范围。按照这个速度，三小时后抵达目標坐標。”
    顾沉没有回应，他切换了主屏幕的显示模式，前方视野变成了主动声吶探测的网格图。
    一片虚无。
    “你说，赵文渊为什么要把『备份核心』藏在这里？”苏晚忽然开口，打破了驾驶舱里的沉默。
    “因为这里是地球上，离『人』最远的地方。”顾沉回答。
    苏晚看著屏幕上那片永恆的黑暗。
    “他想当神，却又害怕人类。”
    顾沉的手指在控制台的边缘轻轻敲击。
    “神，本来就诞生於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深度，九千米。”
    李默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周围的地热读数在升高，水流变得紊乱。你们进入了未知断裂带。”
    “收到。”顾沉回应。
    他握住驾驶盘，微调著“幽灵”號的姿態，抵消著那股看不见的暗流。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的声吶网格图，出现了一丝异常。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起。
    “怎么回事？”李默立刻问。
    “前方声吶回波异常。”苏晚迅速调取数据，“不是岩石，反射率太高了。”
    猎鹰的声音插了进来，带著无法理解的困惑。
    “老板，那东西……像一堵墙。一堵凭空出现在海沟里的墙。”
    顾沉將图像放大，那確实是一道墙，平整，光滑，垂直於海底，彻底封死了他们前方的去路。
    “扫描它的材质。”顾沉下令。
    “正在分析……合金，成分无法识別。还有……该死，它在释放一种低频能量场，正在干扰我们的探测。”猎鹰报告。
    “把能量场结构图投出来。”苏晚说。
    下一秒，一个复杂的三维结构图出现在全息投影上。它像一条流动的光带，不断地自我扭曲、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是莫比乌斯环。”苏晚的声音很轻。
    李默在通讯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能量构成的莫比乌斯环……他妈的，这是个陷阱！他想让我们在无限循环里耗尽能源，或者直接迷失方向！”
    “强行突破呢？”顾沉问。
    “不行！”猎鹰立刻否定，“模擬结果显示，任何外力攻击都会被这个环形结构引导、吸收，然后加倍反弹回来。我们会被自己的鱼雷炸烂！”
    驾驶舱里陷入了沉默。
    “他不是在建墙。”顾沉看著那个不断流转的光环，忽然开口。
    苏晚看向他。
    “我父亲的设计理念里，没有『墙』这个概念，只有『门』。”顾沉的目光落在光环的一个扭曲点上，“他是在引导，不是在封堵。他想让我们按照他的逻辑走。”
    “你的意思是……”
    “顺著它走。”顾沉对通讯器那头的李默说，“猎鹰，別想著破解它。逆向演算它的能量流向，找到那个让它完成循环的『旋转节点』。”
    “逆向演算？”猎海外面面相覷。
    “他不是要建一个完美的闭环，他是要测试我们，能不能理解他的『剧本』。”顾沉解释道，“任何循环结构，都必然存在一个逻辑奇点。找到它。”
    李默沉默了几秒，隨即下令。
    “猎鹰，照他说的做！”
    墨子科技的超级计算机开始全速运转。
    无数的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闪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舱壁被挤压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找到了！”猎鹰的声音突然响起，带著狂喜，“在c-7扇区，有一个能量缺口！我的天……它只在我们每次能量流循环的末端出现，持续时间……不到0.03秒！”
    “坐標发过来。”顾沉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一串红色的坐標数据立刻出现在主屏幕上。
    “引擎预热，切换到极限推进模式。”
    “顾沉，这太冒险了！”李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0.03秒，比人眨眼还快！任何一点计算失误……”
    “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顾沉打断他。
    他看向苏晚。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对著他，点了点头，然后將自己的安全带拉到最紧。
    顾沉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地放在驾驶盘上。
    “猎鹰，倒计时。”
    “收到！能量流即將抵达循环终点……五……四……”
    “幽灵”號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三……”
    “二……”
    “一……”
    “就是现在！”
    顾沉猛地將推进器推到极限。
    “轰——”
    一股巨大的推背力將两人死死地按在座椅上。“幽灵”號像一根离弦的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那个稍纵即逝的坐標点冲了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他们能看到那道光墙在眼前急速放大，能看到构成莫比乌斯环的能量流像狂暴的巨蟒，朝著他们噬咬而来。
    “砰——”
    潜艇剧烈的一震，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胶状墙壁。
    驾驶舱內红灯爆闪，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船体外壳受损百分之十二！”
    “能量护盾过载！即將崩溃！”
    顾沉死死握住驾驶盘，在那股疯狂的能量乱流中，维持著潜艇的航向。
    苏晚盯著屏幕，看著他们像一颗子弹，穿透了那层不断扭曲的光膜。
    外面的一切，瞬间从狂暴的能量流，变回了那片熟悉的、死寂的黑暗。
    晃动停止了。
    警报声也消失了。
    “我们……进来了。”苏晚喘著气，解开安全带。
    “各单位报告损伤。”顾沉的声音有些沙哑。
    “护盾系统离线，需要重启。左侧推进器轻微受损，不影响航行。”
    “李默？”
    通讯器里一片寂静的沙沙声。
    “我们和基地失联了。”苏晚看著屏幕上的信號指示，“从穿过那道墙开始，我们就是一座孤岛了。”
    顾沉点了点头，这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他正准备重启探测系统，一阵全新的、低沉的警报声，再次响起。
    “嘀……嘀……嘀……”
    那不是故障警报，是声吶探测到新目標的提示音。
    两人同时看向主屏幕。
    在他们前方几公里外的黑暗中，一个巨大的阴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声吶系统勾勒出它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建筑，充满了不规则的多边形和尖锐的稜角，像一颗被隨意丟弃在海底的、畸形的黑色水晶。
    它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已经在这片黑暗里，沉睡了千百年。
    苏晚放大了图像，一行微弱的读数，在那个建筑的轮廓旁，缓缓浮现。
    “有能量波动。”她的声音发乾，“很微弱，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