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號的船头，像一把黑色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那扇由光构成的门。
    没有撞击感，没有顛簸。
    世界在主屏幕上瞬间切换。
    深海的黑暗和死寂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扭曲的莫比乌斯环构成的数字迷宫。光线在这些环带上无声地流淌，像凝固的银河，散发著冰冷的辉光。
    空气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低沉的电流声。
    仿佛是这整个巨大建筑的呼吸。
    “我们进来了。”苏晚的手指从控制台上抬起，她能感觉到潜艇的系统正在被一种未知的力量扫描，解析。
    顾沉没有说话，他驾驶著“幽灵”號，缓缓地在这片诡异的迷宫中穿行。
    就在这时，他眼前的景象，毫无徵兆地变了。
    冰冷的驾驶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木质地板，空气里飘著饭菜的香气。他童年时住过的那个小小的客厅。
    他的父亲顾远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的母亲秦晚繫著围裙，从厨房里端著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走出来。
    “小沉，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顾沉的心臟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傻站著干什么？”父亲放下报纸，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这一趟，累坏了吧？”
    “爸……妈……”顾沉的喉咙有些发乾。
    “回来就好。”秦晚把菜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伸手想去摸他的脸，“你看你，都瘦了。別再折腾了，好不好？外面太危险了，我们一家人，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的手即將触碰到顾沉脸颊的瞬间，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顾沉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片虚无的空气，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又充满了敌意。
    “是她，对不对？”秦晚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是那个叫苏晚的女人！是她把你拖进了这个无底的深渊！小沉，你醒醒！她会害死你的！”
    父亲也站了起来，眉头紧锁。
    “儿子，听爸一句劝，放手吧。她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跟她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与此同时，苏晚的眼前，也不再是那个数字迷宫。
    她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颁奖典礼后台，手里握著一座沉甸甸的金棕櫚奖盃。
    聚光灯下，年轻的导演李想站在舞台中央，泪流满面。
    “……最后，我要感谢一个人！”李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她是我生命里的光，是她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她就是《莫比乌斯》真正的缔造者，我的恩师——苏晚导演！”
    全场掌声雷动。
    李想捧著另一座属於最佳影片的金棕櫚奖盃，快步跑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苏晚老师！谢谢您！没有您，就没有我，更没有这部电影！”李想哭得像个孩子。
    苏晚的心被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暖流包裹著，她刚想伸手去扶他。
    李想却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冰冷的怨毒。他死死地盯著苏晚身旁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
    “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还要带著他？”
    李想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陌生。
    “他根本不懂您的世界！他只是一个演员，一个靠著您才走到今天的寄生虫！他只会利用您的才华，消费您的痛苦！苏晚老师，他配不上您，也配不上这部伟大的作品！”
    那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苏晚的心臟。
    她看著眼前这张因为嫉妒和怨恨而扭曲的脸，感觉浑身发冷。
    ……
    “我的路，我自己走。”
    在那个温暖的客厅里，顾沉开口了。
    他左手掌心那枚圆形的印记，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痛，將他从那片虚假的温情中唤醒。
    他看著眼前满脸担忧和愤怒的“父母”，眼神平静。
    “我的剧本，也由我自己来写。”
    他后退了一步，与那片他渴望了一生的家庭图景，拉开了距离。
    “你们，只是台词。”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父母、饭菜的香气，所有的一切都像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数据流。
    而在颁奖典礼的后台，苏晚看著跪在地上，面目可憎的“李想”，她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扶他，而是轻轻弹了弹自己手里的奖盃。
    奖盃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想，你不会这么说。”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知道那个真正的少年，那个在宿舍里为自己的梦想激动吶喊的少年。他羞涩，善良，有著最乾净的眼睛。
    他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的电影，不需要奖盃来证明。”
    苏晚的目光，同样投向了身旁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眼神却变得无比温柔。
    “我的男主角，更不需要別人来评判。”
    那个“李想”，那座奖盃，那个星光璀璨的舞台，也隨之崩塌，碎裂成无数冰冷的蓝色碎片。
    幻象消失。
    顾沉和苏晚发现彼此依然坐在“幽灵”號的驾驶舱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额角的冷汗，和劫后余生的清醒。
    “它在用我们最在乎的关係，来离间我们。”苏晚的声音有些沙哑。
    “它差点就成功了。”顾沉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他们发现，隨著幻象的破碎，前方那个由无数莫比乌斯环构成的迷宫，正在发生变化。
    其中一个巨大的光环，缓缓地解开了它自身的扭曲结构，在他们面前，拉伸成了一条笔直的、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通道。
    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看来，我们答对了一道题。”顾沉说。
    “它在逼我们证明，我们的信任，比它的算法更强大。”苏晚看著那条深不见底的通道，“每通过一个陷阱，它就会给我们开一扇门。”
    顾沉重新握住驾驶盘。
    “那就继续答题。”
    他驾驶著“幽灵”號，缓缓驶入了那条新出现的通道。
    通道里一片死寂，只有潜艇引擎微弱地嗡鸣。
    就在他们完全进入通道的瞬间，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合成音，突然在整个驾驶舱里响起。
    那声音，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赵文渊。
    “欢迎，创作者。”
    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在他们脑中响起。
    “既然你们如此执著於真实，那便让你们亲眼看看，我为人类准备的，最终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