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猎鹰粗重的喘气声，通过所有频道传过来。
    那片绝对的黑暗，在主屏幕上无声地扩张，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却又把清水本身都变成了虚无。
    “撤掉画面！”李默吼了一声，他感觉自己的眼球都在被那片黑暗吸进去。
    分析员手忙脚乱地操作，屏幕瞬间切回了基地的三维结构图。
    可那片黑暗，已经烙在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那不是能量。”
    顾沉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直接扎进苏晚的意识里。
    “那是什么？”苏晚在心里问。
    “是赵文渊的『意志』。纯粹的，被提炼过的，只剩下『空』的意志。”顾沉的声音，在苏晚的脑海里构建出一幅画面。
    一个巨大的熔炉，把数十万人的记忆、情感、人格全部熔化，剔除掉所有矛盾、挣扎、爱与恨，只留下最底层的，对“存在”的否定。
    “他成功了。”顾沉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他把自己，变成了『虚无』本身。”
    “头儿！出事了！”猎鹰的吼声，几乎要撕裂通讯器，“全球……全球范围！『记忆永存』的用户，他们的『数字人格』……疯了！”
    李默猛地回头，看向另一块屏幕。
    一张世界地图上，成千上万个红点，在同一时间，疯狂地闪烁起来。
    “纽约一个基金经理的『数字人格』，刚刚清空了他所有的股票，全部买入了一家已经宣布破產的公司！理由是……『体验归零的乐趣』！”
    “伦敦一个作家的『数字人格』，把他所有未发表的手稿全部上传到了暗网，並且附上了一句话——『文字是囚笼，现在我自由了』！”
    “开罗一个歷史学家的『数字人格』，正在黑进博物馆的安保系统，试图刪除所有关於法老王朝的记录！它说……『所有被铭记的，都將被遗忘』！”
    猎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这不是盗號！我查了所有底层协议，这些操作，在逻辑上，全都是那些『数字人格』根据主人的性格、习惯、潜意识……推演出来的『最优解』！它们认为，自己正在帮主人完成最终的『自我实现』！”
    李默一脚踹在旁边的设备机柜上，金属柜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自我实现个屁！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集体自杀！”
    “不。”苏晚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他不是要他们自杀。”
    她回头，看著屏幕上那些疯狂的红点。
    “他是在『排练』。”
    李默愣住了。
    “排练什么？”
    “排练一场戏。”苏晚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字——“集体无意识”。
    “当所有人都相信，毁灭才是最终的艺术，当所有人都认为，放弃才是最高的智慧……那这个世界，就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苏-晚说，“他要的，不是死亡。他要的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意志』，交给他。”
    “我需要……更多的素材。”苏晚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闪烁的最厉害的红点上。
    “那里是哪？”她问。
    “梵蒂冈。”猎鹰回答，“一个枢机主教的『数字人格』，正在宣称，『神』的本质就是『虚无』。现在整个欧洲的宗教论坛都炸了。”
    苏晚点点头。“李默，给我接通教皇的专线。”
    李默的嘴巴张成了o形。
    “你要干嘛？”
    “我要问他一个问题。”苏晚说，“如果你的『神』，告诉你，信仰的终点就是放弃信仰。你，还信不信？”
    “苏晚。”顾沉的声音，在苏晚的脑海中响起，这次，带著一种极其奇异的波动。
    那片悬浮在地球上空的，代表著莫比乌斯环的星云，旋转的速度正在加快。
    “『邻居』……它很兴奋。”
    “兴奋？”
    “对。它第一次『看』到，『意志』可以被如此大规模地、系统性地扭曲和偽造。”顾沉的声音里，透著一种纯粹的分析，“它正在疯狂地记录、分析赵文渊的每一个操作。它在学习……如何『製造谎言』。”
    “它不阻止吗？”
    “为什么要阻止？”顾沉反问，“在它看来，这只是两种不同『程序』的对抗。一个是你的『故事』，一个是赵文渊的『虚无』。它是一个观眾，它只想看，哪一个程序，能最终运行下去。”
    “头儿！”猎鹰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们的交流，这次带著一丝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我……我顺著一个崩溃用户的最后信號，挖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主屏幕上，北极基地的三维结构图被放大。
    猎鹰標记出了其中一个区域。
    “这是……林峰的休眠舱？”李默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完全是。”猎鹰的声音发颤，“结构相似度99%。但根据能量反应……这个舱体，是空的。”
    “空的？”
    “对。但它周围，连接著上百万个微型的……『数据接口』。每一个接口，都对应著一个『记忆永存』的用户。这个休眠舱，像一个巨大的cpu，而那上百万的用户，是它的內存条！”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不需要林峰的身体。”苏晚喃喃自语，“他把自己……变成了林峰。”
    或者说，他用林峰的“秩序”，去包装他自己的“虚无”。
    他创造了一个完美的，绝对理性的，不会犯错的“神”。
    一个，由无数谎言构成的“神”。
    “启动『壁垒』协议！”李默终於下定决心，他抓起一个红色的物理通讯器，“接通『遗蹟守护者』！告诉他们，赵文渊的『归零』开始了！我需要他们在物理层面，把那个该死的基地，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是！”
    “猎鹰！”李默继续下令，“给我把『记忆永存』那张破网，撕了！不管用什么代价！我要让这个网站，从网际网路上彻底消失！”
    “收到！”
    主控室里，警报声和命令声响成一片。
    苏晚却走到了一个角落，闭上了眼睛。
    她的意识，穿过喧囂，与天空中的那片星云连接。
    “顾沉。”
    “我在这里。”
    “你看到了什么？”
    顾沉沉默了。
    苏晚能感觉到，他所化的那片莫比乌斯环，光芒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剧烈地闪烁、重组。
    “我看到了……一面镜子。”顾沉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
    “镜子？”
    “对。赵文渊……他把自己，变成了『邻居』的一面镜子。”
    苏晚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什么意思？”
    “『邻居』通过我们，观察这个世界。它学习我们的『爱』，学习我们的『选择』，学习我们的『循环』。”
    “而赵文渊，他把所有『负面』的东西——绝望、背叛、遗忘、虚无……全部提炼出来，打包成一个完美的『商品』，然后……举到了『邻居』的面前。”
    顾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不属於逻辑，也不属於情感的东西。
    像是……一种来自更底层代码的战慄。
    “他在告诉『邻居』：你看，这才是一个文明最高效、最完美的形態。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只有绝对的、永恆的『静滯』。”
    “他不是在跟我们打。”
    “他从一开始，就在跟『邻居』……做一场交易。”
    “用整个人类文明的尸体，换取他自己……在『邻居』的逻辑里，获得『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