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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罗马城中的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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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马城台伯河边上有一条巷子,窄得连一辆菲亚特小汽车都得收起后视镜才能勉强挤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栋四层老楼,墙皮剥落得像是得了皮肤病的癩皮狗,阳台铁栏杆上晾著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海风里晃荡。
    二楼朝南的窗户后面,刘青正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笑眯眯地看著对面的义大利老头。
    这老头不是別人,正是义大利临时政府外交部副部长德马尔蒂诺伯爵。
    此人五短身材,肚子圆得像是怀了六个月,鼻樑上架著一副老式夹鼻眼镜,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
    刘青到罗马已经两天了,这次来到罗马他还隨身带著维托里奥三世亲笔密信。
    德马尔蒂诺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足足十分钟,胖脸上始终没有太多的表情。
    “伯爵先生。”
    刘青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用自己那並不算太熟练的拉丁语友好地问著。
    “您到底在犹豫什么?”
    德马尔蒂诺摘下夹鼻眼镜搁在桌上,那肥硕的身躯往椅背上重重靠过去,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刘先生,你们做事太直接了。和我印象中的华夏人完全不同。”
    老头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自己光溜溜的脑门,罗马入夜之后依然闷热得像是蒸笼,他背后的衬衫早就湿透了一大片。
    “巴多格里奥的人现在满城搜捕王党分子,昨天下午宪兵队一口气抓了十七个人,罪名是散布谣言。”
    刘青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自顾自地笑了笑。
    “伯爵先生觉得我是在散布谣言?”
    德马尔蒂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赶紧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陛下还活著的消息我深信不疑,问题是,现在罗马城里相信这个的人不超过三成。”
    刘青划燃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封闭的屋子里慢慢升腾。
    “那三成还敢站出来的,有几个?”
    德马尔蒂诺沉默了,胖脸上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尷尬。
    刘青替他说了答案。
    “一个都没有,对吧?”
    德马尔蒂诺把手帕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
    “刘先生,你们以为骑墙派这两个字是骂人的话,但在罗马政坛,能骑墙是本事,是要用命去练的。墨索里尼当政的时候站错队的人,现在都在台伯河底下餵鱼。巴多格里奥上台才几天,站错队的人又进去了不少。”
    老头用手指戳了戳桌上的密信。
    “这封信我自然深信不疑,但光我信没用。我手里没有兵,连我家门口的卫兵都是巴多格里奥的人。您现在让我跳出来喊打倒临时政府,明天早上台伯河里的鱼就又多了一份口粮。”
    刘青弹了弹菸灰,靠在窗框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瞄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肥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伯爵先生,您说您手里没兵,这个我知道。”
    “所以我也没让您带兵造反,只想让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德马尔蒂诺狐疑地看著他。
    “什么事?”
    刘青把菸头掐灭,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一份名单,上面写著一串义大利文,一共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標註了职务和政治倾向。
    “这些人里面,哪些是会铁了心跟巴多格里奥走到黑的,哪些还有爭取的余地,您得帮我分清楚。”
    德马尔蒂诺拿起名单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眉毛就拧在了一起。
    “齐亚诺伯爵?他可是墨索里尼的女婿,你们想拉拢他?”
    刘青笑著摇了摇头。
    “不不不,伯爵先生,齐亚诺是墨索里尼的女婿没错,但他也是第一个在政变里倒戈的人。巴多格里奥直接杀了墨索里尼,齐亚诺现在怕得要死。他怕自己总有一天也会被清算,所以他反而最有可能站在我们这边。”
    德马尔蒂诺盯著刘青看了半天,那眼神像是要把这个华夏年轻人的五臟六腑都看透。
    “刘先生,你们华夏人搞政治都是这么算的?”
    刘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烟盒搁在桌面上,往德马尔蒂诺那边推了推。
    “在我们华夏有句话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齐亚诺怕巴多格里奥,巴多格里奥不信任齐亚诺,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齐亚诺已经在惶恐不安了,只差有人能够在后面推上一把,他就能倒向你们而不只是骑墙观望。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做那个推他一把的人?”
    德马尔蒂诺低头看著那个烟盒,伸手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烟盒入手很沉,明显里面有別的东西。
    他打开卡扣一看,果然是两根黄澄澄的小金条。
    德马尔蒂诺把烟盒重新合上放回桌上,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刘先生,您这礼送得也太直白了。”
    刘青把烟盒重新往他面前推了推。
    “伯爵先生,您帮我约人,我帮您铺后路,事成之后您的副部长还是副部长,但您的工资会从这个数涨到这个数。”
    刘青用手指在桌上划了两道横线,第二道比第一道长了一截。
    德马尔蒂诺看著那两道横线又犹豫了片刻。
    “齐亚诺是个胆小鬼,但胆子小的人做决定往往比胆子大的人更彻底。他已经害怕了,再逼一逼,他要么跪在巴多格里奥面前求饶,要么投靠你们来保命。这两条路他会选哪一条,我不敢保证。”
    刘青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就要看,您这位外交部副部长在他面前怎么说了。巴多格里奥的身边已经挤了太多人,齐亚诺就算跪下去也未必能保住自己的脑袋。反而我们这边,维托里奥三世陛下是亲自写了密信的,您帮我带给他看看。”
    德马尔蒂诺咬了咬牙,把那份名单和烟盒一起收进了自己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
    “齐亚诺在三年前主持修了一条从的里雅斯特到伊斯特里亚半岛的铁路支线,这条支线后来被墨索里尼用来往东非殖民地运送军火和物资。”
    刘青挑了挑眉。
    “您这是在告诉我,齐亚诺手上不乾净?”
    “不止不乾净,这条铁路支线的承建合同有一大半被他分包给了他小舅子的公司,预算至少吃掉了百分之四十,而这条支线的最终接受方是当时正在东非战爭中和本地土著拼死拼活的义大利陆军。”
    “所以巴多格里奥手里有齐亚诺的把柄。”
    德马尔蒂诺用那肥硕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巴多格里奥比墨索里尼更清楚这条铁路的帐目,他在陆军的时候经手过这些清单。他只要把这个捅出来,齐亚诺別说当部长了,连命都保不住。”
    刘青搓了搓手,指著德马尔蒂诺公文包的方向。
    “如果是这样,那齐亚诺更得站在我们这边。巴多格里奥手里攥著证据迟迟没动他,不是心慈手软,是要留著他当一颗隨时可以牺牲的棋子。齐亚诺难道甘心做棋子?”
    德马尔蒂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到那份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
    科隆博,財政部副部长,技术官僚,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极度反感临时政府的財政混乱。
    “科隆博这个人倒不需要用金条去砸,他是个会计出身,对这个国家的热爱远超我们所有人。你们只要能拿出真金白银的援助方案,他就会自动站到你们这边。”
    刘青笑得很灿烂。
    “援助方案我们有的是。”
    德马尔蒂诺又把名单往下扫了扫,停在佩雷蒂的名字上。
    內政部次长,天主教民主党的人,跟巴多格里奥的世俗主义理念不合。
    “佩雷蒂很难办,他是天主教民主党的核心人物,而天主教民主党的立场一直是反君主制的。你们想让一个反君主制的人去支持维托里奥三世,这难度太大了。”
    刘青不说话了,靠在窗框上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罗马的黄昏来得很快,台伯河上的水汽裹著城市的灰尘和教堂钟声一起瀰漫开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一片灰扑扑的顏色。
    “佩雷蒂不用我们去拉拢,只要让天主教民主党保持中立就足够了。巴多格里奥的临时政府一旦失去教会势力的默许,他在罗马北部的根基就会动摇。”
    德马尔蒂诺听得一愣一愣的,用袖口擦了擦光禿禿的脑门,衝著刘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刘先生,您这些招数是从哪学的?”
    刘青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我们华夏人在打麻將的时候有一条规矩,想要胡牌还得看別人给你点炮。而巴多格里奥手里攥著四个人的把柄却谁都不动,他以为自己是在玩平衡,其实是在给自己埋雷。齐亚诺怕他,科隆博烦他,佩雷蒂不认同他,军方又有一半拿不下。他手里的牌越多越打不出去,最后迟早会炸在自己手里。”
    老头被这番麻將理论绕得晕头转向,但大致意思他听懂了。
    眼前这个华夏年轻人和他印象里的华夏人完全不同,不卑不亢,算帐比他们还精,玩心眼比他们还细。
    德马尔蒂诺拿起公文包站起身准备告辞。
    “明天下午,我带齐亚诺来见您。但前提是,您得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呵呵,放心,我们有这个实力。”
    “明年我们將会对义大利南部援建一部分基础设施。铁路,公路,港口,发电站,总价值三千万美金。齐亚诺要是站在我们这边,这个项目里会有一份特別顾问合同,用合理的理由让他从泥潭里脱身。”
    德马尔蒂诺听著这些数字,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三千万美金,你们华夏人疯了吗?给一个还没打贏的仗下这么多注?”
    刘青弹了弹菸灰,灰白的菸灰飘落在窗台上。
    “伯爵先生,我们华夏人做生意的规矩是先交朋友后谈买卖。等义大利稳定下来,这些钱我们会加倍赚回来的。”
    德马尔蒂诺站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那只肥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靠在墙根下抽菸的本地人,用帽檐压著半张脸。
    刘青透过窗帘缝隙看著德马尔蒂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对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周卫国招了招手。
    周卫国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著一把上了膛的大黑星。
    “老刘,刚才楼下多停了一辆黑色菲亚特,车牌是罗马宪兵司令部的。”
    刘青把窗户彻底合上,拉严了窗帘。
    “什么时候来的?”
    “德马尔蒂诺进来之后大约十分钟,在楼下停了不到两分钟又开走了。没有派人上来,也没有搜查这栋楼。”
    刘青有些无奈,耸了耸肩。
    “巴多格里奥的人不是吃乾饭的,他们应该已经闻到味儿了。只不过现在还不確定是衝著我们来的,还是衝著德马尔蒂诺来的。”
    周卫国把大黑星的保险重新关上搁在桌面上。
    “老刘,这个胖子能信得过吗?我总觉得他心里面的那些小算盘不简单。”
    刘青划燃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在火光里眯起眼睛。
    “他心里面的小算盘越多越好,现在的他急需要找一个靠山。巴多格里奥给的靠山是临时的,他迟早会翻脸。我们可是长久的,我们是真的要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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