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剎女皇深吸一口气，將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知道陆玄通在等这个答案，也知道这个答案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
    可她別无选择。
    罗剎族已遭大难，她这个女皇沦落到孤身逃命的地步，除了眼前这个“女婿”，她想不到还能向谁求救。
    “这百年间发生的事情，本皇从头说与你听。”
    起初，她什么都不知道。
    罗乷是她的女儿，罗剎族的公主，性子清冷孤傲，眼高於顶。
    当年她从外面回来之后，便变得沉默了许多，时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罗剎女皇只当是女儿长大了，有了心事，並未多想。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罗乷的腰身变粗了。
    起初以为是吃胖了，可罗乷的食量分明与往常无异。
    她起了疑心，暗中观察，越看越心惊…那不是胖，是身孕。
    她將罗乷唤到面前，关起门来，逼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罗乷起初咬死不说，嘴唇咬出了血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可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终究是瞒不住了。
    终於，罗乷將一切全盘托出。
    肚子里的孩子，是陆玄通的。
    就是当年那个被她拿来当挡箭牌，假扮未婚夫的人族修士。
    两人有过一次关係。
    原以为一夜之后各奔东西，此生不復相见，却不想那一夜竟珠胎暗结。
    罗剎女皇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这样？自己的女儿，罗剎族的公主，怀了一个人族的种？
    她当即做了决定…打掉。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且不说罗剎族与人族通婚本就犯了忌讳，单说这孩子的父亲…陆玄通，已经死了。
    死在万法帝尊手中，百年前便传遍了域外星空。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生下来有何意义？
    生下来便註定是孤儿，註定要承受异样的目光，註定在缺失父爱的环境中长大。
    更何况，那还是一个人族的孩子。罗剎族的公主，生下人族的子嗣，这传出去，罗剎族的顏面何存？
    可罗乷不答应。
    她跪在罗剎女皇面前，抽出匕首抵在自己咽喉上，刀尖刺破皮肤，鲜血顺著雪白的脖颈淌下来。
    这孩子是陆玄通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他已经死了，她什么都没了，只剩肚子里这点骨血。
    要打掉孩子，除非先杀了她。死都不答应。
    罗剎女皇看著女儿脖颈上那道血痕，看著女儿眼中那抹决绝到近乎疯狂的光芒，终究是心软了。
    她退了一步…孩子可以生下来，但生下来之后必须丟弃，送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许养在罗剎族。
    罗乷没有再爭辩，只是磕了三个头。
    可罗剎女皇万万没有想到，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就在罗乷怀孕的消息传出后不久，另一个人也瞒不住了…夜红鶯。
    那个当年被留在罗剎族当人质的贵妇，肚子也大了起来。
    罗剎女皇將她唤来一问，得到的答案让她当场骂出了声。
    孩子也是陆玄通的。
    臥槽！这小子，到处留情。
    自己的女儿被他祸害了还不够，连夜红鶯这个成熟美妇也被他拿下了。
    罗剎女皇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陆玄通从坟墓里刨出来鞭尸。
    下次见面，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已经祸害了夜红鶯，还要祸害自己的女儿，这叫人族吗？这叫禽兽。
    可骂归骂，孩子已经怀上了，总不能再逼著夜红鶯打掉。
    她已经对罗乷退了一步，没道理对夜红鶯另眼相待。
    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最终。
    罗乷生下一个女儿，眉眼像极了陆玄通，清冷之中带著几分灵动，起名陆星。
    夜红鶯生下一个男孩，虎头虎脑，哭声洪亮，起名陆沉。
    两个孩子，同父异母，却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关係极好。
    姐姐护著弟弟，弟弟黏著姐姐，形影不离，比亲姐弟还亲。
    罗乷和夜红鶯的关係也愈发亲近，如同闺中密友。
    两人都是陆玄通的女人，都为他生下了孩子，都有著同一段无法对人言说的过往。
    她们之间没有什么爭风吃醋，有什么话都敞开了说。
    罗乷不允许两人之间闹任何矛盾…孩子的父亲已经没了，若她们两个再互相敌视，这两个孩子该如何自处？
    至於父亲，她们对孩子们如实相告。
    父亲叫陆玄通，是人族修士，已经死了。
    仇人是万法帝尊。不是她们想灌输仇恨，而是这个仇太大，大到她们无法替孩子们扛。
    与其让他们从別处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自己亲口说出来。
    自从知道这个消息，陆星和陆沉便拼了命地修炼。
    百年光阴，两个半大孩子，从最基础的炼气开始，一路破境，势如破竹。
    大帝后期巔峰，只用了百年。
    这份天赋，这份悟性，恐怖如斯。
    罗剎族的长老们都说，这两个孩子若是生在仙域，必是一代天骄。
    可惜，生在了鸿蒙界，生在了这个神帝都出不了的蛮荒之地。
    罗乷看著女儿一天天长大，看著她的眉眼越来越像那个死去的人，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她常常想，若是陆玄通还活著，看到女儿这般出息，该有多高兴。
    夜红鶯也是一样。她比罗乷年长，
    经歷得更多，对陆玄通的感情也更复杂。
    那个当年在初生圣宗还略显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一捧黄土。
    而她能做的，就是替他把儿子抚养成人。
    两个孩子也曾问过…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罗乷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他是个值得你们骄傲的人。
    夜红鶯补了一句：也是个混蛋。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却把这两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百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陆星和陆沉从蹣跚学步的婴孩，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们约定好了，再修炼几百年，等突破帝尊，便去找万法帝尊报仇。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哪怕对方是帝尊，哪怕此去九死一生，这个仇也必须报。
    可他们没想到，仇人来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三个月前。
    天界紫霄联盟准副盟主万天明，带人闯入域外星空，直奔罗剎族而来。
    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陆玄通的妻子，孩子，都还活著，就藏在罗剎族中。
    百年前没能亲手斩杀陆玄通，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如今得知陆玄通还有血脉存世，他欣喜若狂。
    杀不了陆玄通，杀他的妻儿也是一样。不，比杀陆玄通更痛快。
    他要让陆玄通在地下看著，看著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是如何被他折磨至死的。
    他亲自前往。
    罗剎族上下，拼死抵抗。
    可万天明是帝尊强者，紫霄联盟的准副盟主，手下更是兵多將广。
    罗剎族虽强，又如何抵挡得了天界盟主的铁蹄？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
    罗剎族的护族大阵被万天明一掌拍碎，族中长老死伤大半。
    罗剎女皇拼了命地护著罗乷，夜红鶯和两个孩子往外冲，可帝尊的手段岂是她能抗衡的？
    “后来…”
    罗剎女皇的声音哽住了。
    嘴唇剧烈地颤抖著，泪水划过脸颊，顺著苍白的面颊滚落下来。
    她说不下去了。那场景太过惨烈，每回忆一次，都像是在伤口上重新剜一刀。
    这一刻，陆玄通终於明白，罗剎女皇为何会狼狈而逃，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星空禁区边缘。
    不是她拋弃了族人，是族人拼死替她杀出了一条血路。
    而这条血路的尽头，是他。
    是因为他的孩子，他的女人，才给罗剎族招来了这场灭顶之灾。
    他，还有两个孩子。
    陆星。陆沉。
    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他从未见过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万天明。
    帝尊强者。
    紫霄联盟准副盟主。
    百年前那个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苍龙圣地圣主，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天界盟主之下第一人。
    此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
    他既然亲自带人围剿罗剎族，那他的孩子，他的女人…
    陆玄通脸色苍白，失去血色，嘴唇颤抖，疯狂的追问道：
    “后来怎么了？孩子呢？”
    “罗乷，还有我的师尊，她们怎么样了？还活著没有？”
    “快告诉我！”
    “求求你，快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