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
    一片被遗忘的虚空裂隙之中，两道身影正在激烈交锋。
    说是交锋，不如说是两团燃烧到极致的意志在互相试探。
    她们的力量属性截然不同，每一次碰撞都在虚空中撕开蛛网般的裂痕，每一次分开又都在毫釐之间重新扑向对方。
    裴倾柔。
    陆瑶。
    从鸿蒙界到这片荒芜的虚空裂隙，从初生圣宗覆灭的那一天到今天，她们已经纠缠了数百年。
    两人为了这一战，足足等了数百年。
    数万年前，她们同时被仙域选中，成为启动鸿蒙界飞升阵法的执行者。
    那时候，一共有四个人。
    四位来自仙域的意志降临下界，各自选中了一位代言人，在鸿蒙界的四个角落同时布置一座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阵法…
    一座足以將整个鸿蒙界从下界连根拔起，强行拽入仙域的逆天大阵。
    四个人，漫长布置。
    可走到今天，只剩下她们两个。
    一个消失不见，不知所踪，连仙域那边都感应不到他的气息…
    一个被斩杀…连神魂都没能逃出去。
    从那以后，陆瑶就开始躲，畏首畏尾，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不敢与任何人接触，不敢让自己的气息泄露出一丝一毫。
    所以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裴倾柔独自一人在推进阵法的布置。
    一块又一块晶石，一个又一个阵眼，一条又一条连通的维度脉络，大部分都是裴倾柔一个人完成的。
    她一个人扛著四个人的任务量，用了数百年的时间，硬是把这座覆盖整个鸿蒙界的逆天阵法，推到了最后一步。
    而现在，这最后一步，就握在陆瑶的手中。
    陆瑶低头看著掌心里那枚缓缓旋转的本源仙晶。
    不过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內部仿佛封印著一整片星河，无数细碎的光芒在晶体內部流转，碰撞，湮灭又重生，每一次明灭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只要她催动这枚仙晶，鸿蒙界四角的四座巨型阵法就会同时激活，届时天地倒转，乾坤移位，整个鸿蒙界…
    包括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河流，每一个生灵…
    都將在顷刻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入仙域。
    整个鸿蒙界的命运，此刻就握在她的掌心。
    是飞升，还是维持现状，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她只要轻轻一握，催动灵力，一切就都不可挽回了。
    可她的手指在颤抖。
    那枚本源仙晶在她掌心里嗡嗡低鸣，像是在催促她做出决定，可她的手却抖得越来越厉害，却始终没有用力。
    “陆瑶，你真的捨得吗？”裴倾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里没有催促。
    陆瑶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倔强，咬著牙反驳道：“我当然捨得！我为什么捨不得？”
    裴倾柔轻轻摇了摇头，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实在不行，还是给我吧。让我来启动阵法。”
    “你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
    “不给！”陆瑶几乎是本能地將本源仙晶护在怀里，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我等了四百年，就是为了今天！”
    “我有什么不敢的！”
    裴倾柔看著她那副炸毛的样子，忽然笑了。
    “就凭你爹。”
    陆瑶的身体猛地一僵。
    “伏夕氏的仙种，是你爹杀的吧？”裴倾柔不紧不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陆瑶的心口上，“伏夕冥河是什么人，你应该比我清楚。那是仙域出了名的睚眥必报，杀了他族中的仙种，那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现在这件事已经被伏夕冥河知道了…你猜，一旦鸿蒙界飞升仙域，他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陆瑶的嘴唇微微发白，没有说话。
    “他会找到你爹，然后杀了他。”
    “你爹在鸿蒙界是帝极巔峰，是万人之上，可到了仙域呢？”
    “在伏夕冥河那种级別的仙人面前，帝极巔峰算什么？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你爹现在的身家，比你想像的还要惹眼。”
    “一个人手握六头洪荒凶兽，全都是老祖级，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宇宙级。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他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走到哪里都是香餑餑，走到哪里都有人想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仙域那帮人，抢资源的时候可是比下界的土匪还狠。你爹怀里揣著六头洪荒凶兽，就等於在脖子上掛了六盏招魂灯，你觉得他们能让他活下去？”
    “他必死无疑。”
    “不可能！”陆瑶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虚空中炸响，眼眶却已经红了。
    “太阴九鳶答应过我的！她亲口答应我，只要我完成任务，启动阵法，她就保护我爹的性命！”
    “她是仙域的太阴氏家主，一言九鼎，不可能出尔反尔！我爹不会有事的！”
    裴倾柔静静地看著她。
    良久，她轻声问道：“此话当真？太阴九鳶的承诺，你觉得真的能兑现？”
    陆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仙域的人是什么德性。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看下界生灵的眼神和看螻蚁没有任何区別。
    一个仙人的承诺，对下界的人而言，分量能有多重？
    太阴九鳶需要她完成任务，自然是满口答应，什么好听说什么。
    可一旦任务完成，鸿蒙界飞升仙域，她陆瑶对於太阴九鳶来说，还有任何利用价值吗？
    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下界螻蚁，太阴九鳶凭什么费心费力地去兑现承诺？
    可是…她没有选择。
    一边是自己的妹妹裴倾柔，另一边是爹。
    爹杀了伏夕氏的仙种，已经和仙域结下了死仇。
    一旦阵法不启动，鸿蒙界不飞升，伏夕冥河迟早也会通过別的手段降临下界，到那时候，爹一样要死。
    如果不选择妹妹，爹必死无疑。
    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但如果飞升仙域，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太阴九鳶或许会食言，但或许不会。
    只要有一丝可能，她都必须赌。
    因为不赌，爹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手心是妹妹。
    手背是爹。
    不管拋弃哪一个，都如同將她整个人活生生撕成两半。
    所以，她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没有第二条路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太阴九鳶答应过我的，她不会伤害父亲。她答应过的。
    裴倾柔沉默了几息。
    然后，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直接欺身而上，探手就去抓陆瑶怀里的本源仙晶。
    “给我，优柔寡断，我看你就是不想启动。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我来。”
    “不要！”陆瑶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一缩，躲开了裴倾柔的手，將本源仙晶死死护在怀里。
    “我来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