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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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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3月21日,又一个周末。
    老爷子和老妈照例来店里帮忙,吴铭本该趁著人手充足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新店中,经过事先的沟通,装修方案虽已敲定,但在执行时难免状况百出,光是打拆就碰上不少问题。
    今天却是例外。
    待师父买菜归来,谢清欢见他老人家没有离去的意思,忍不住探问一句。
    吴铭隨口道:“眾举子將来店里庆祝,咱们多备些料。”
    又唤来李二郎,嘱咐道:“若欧阳学士遣人订宴,就说我已於五日后为其预留一席。”
    眾店员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欧阳学士如今正在贡院审阅试卷,再结合“庆祝”一词,莫非……
    没错,今天是嘉祐龙虎榜放榜的日子,这一歷史性的时刻,无论再忙,都必须亲眼见证。
    礼部奏名之日,一眾考官拂晓出闈。
    细雨霏霏,涤尘净宇,清气盈怀。入闈那天犹是残冬萧瑟,出闈时已见万象更新,树色连云,春意盎然。晨光熹微,青草生辉,榆荚將落,鹊巢新成,天地间瀰漫著勃勃生气。
    五十日与世隔绝的锁院生活终了,目睹举子们翘首观榜的紧张情状,欧阳修顿觉心怀疏朗,意兴悠然。贡院外,数以千计的举子自四面八方涌来,围聚榜下,人头攒动,喧声如沸,既殷殷企盼,又惴惴难安。
    人群中,“我中了”的欢呼此起彼伏,高居省试榜首的名字是“李宴”,道贺声尤其热烈。“恭喜公实兄!”
    “贺喜李省元!”
    “公实兄魁星高照,今科折桂有望!”
    相熟的举子纷纷拱手道贺,难掩艷羡之色,李熹自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二苏已於榜上寻得彼此的名字,相视而笑;曾巩见自家一门六人悉数登榜,素来稳重的他也不禁开怀大笑;两度在省试鎩羽的章衡今科也榜上有名,欣喜之余不忘向族叔致谢:“幸得子厚以“鼇头』相赠。”章惇笑道:“是你学养深厚,合该上榜,与鼇头何干?”
    他一眼便看见高居榜单前列的自己的名字,心中激盪如江海翻涌,自得之余,眼底不免掠过一丝憾色。倘若当初未將吴掌柜烹製的那道独占鼇头让给章子平,今科省元会否归於自己?
    转念一想,此前幸得子平援手,方从妖妇手中脱困,分一丝文运助其过关,也算是报偿。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高中,自然就有人落榜。
    刘几將榜单从头到尾,逐名细看,霎时如坠冰窟,冷汗涔涔浸湿衣衫。
    断无此理!绝无可能!
    又反覆审视多次,再三確认,终不见“刘几”二字。
    剎那间,种种往事一併涌上心头:乡亲父老倾囊助自己赴京游学,与谢家定下的姻亲,在吴记川饭当眾放下的豪言……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仰面栽倒。
    相较刘几,另一位落榜生程颐则显得淡然许多。
    他敛起沮丧之色,拱手向兄长道贺。
    程顥宽慰道:“无需丧气,以你的才学,下届必中。”
    程颐默然片刻,轻轻摇头:“罢了。考场所著,多为虚谈空论之文,浮泛无根,既无裨於时政,亦无益於学问,不考也罢。邵尧夫(邵雍)未取功名,终身不仕,何碍其名士之名?”
    这些年埋首经卷,只为应试,他深感光阴虚掷,不愿再空耗数载春秋。
    他忽然觉得,其实落第也好,以自己的性情,未必適合官场,倒不如效法邵夫子,潜心治学传道,更为適宜。
    欧阳修扫过榜下悲喜两重天的眾生相,未作久留,登车回府。
    锁院五十日,身心俱疲,他此刻只想回家沐浴涤尘,高臥酣眠,当然,还要大啖吴记珍饈,畅饮美酒。寒食將近,也不知吴掌柜的酒酿好了没有……
    然而,这份轻鬆愉悦的心境没能维持多久,隨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重压。
    刘几悠悠醒转时,身边簇拥著无数太学生。
    眾人本以为自己落榜是个例,互相问过才惊觉,擅写太学体的举子竞悉数落榜!
    “我等便罢了,之道兄文名卓著,连胡公也讚不绝口,竟也榜上无名!”
    “这绝非偶然,分明是刻意针对!凡以太学体行文者,不问优劣,无论好坏,一概黜落!”“岂有此理!欧阳修身为主考,不以文章优劣取士,却以文风阻绝我辈进身之阶,何其不公!”“此言极是!听闻锁院期间,考官们沉溺於唱和酬答,以“五星』自比,视我等考生为“蚕蚁』,焉有心思细阅考卷,评定优劣……”
    群情激愤,话越说越难听,最终化为咒骂。
    有人振臂高呼:“走!去欧阳府討个公道!”
    登时应者云集。
    更有甚者,愤然提笔,洋洋洒洒,挥就一篇《祭欧阳修文》,罗列其十大罪状,咒其速死。刘几亦觉怒火攻心,儘管心里对此早有预感。
    欧阳学士最是推崇韩昌黎,为文不尚辞藻韵脚,而重明道载志,提倡“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曾屡次公然抨击效仿西崑文风、流於险怪的太学体。
    在听说欧阳修权知贡举的那一刻,他便知今科於己不利。
    但那时临近开考,再改文风已然来不及,只能硬著头皮上。
    此刻在滔天怒火的裹挟下,这丝残存的理智荡然无存。
    刘几隨数以百计的太学生涌至欧阳府,將府门围得水泄不通,拍门掷石,厉声叫骂:
    “欧阳永叔!尔执掌贡院,本该选贤举能,却嫉贤妒能、尸位素餐!”
    “以私心坏国典,黜落真才,枉为文宗!”
    “太学体何罪?!竟使满门俊彦尽皆落榜!”
    “如此主考,公道何存!朝廷顏面何存!”
    “还我功名!还我公道!”
    欧阳修正是被这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所惊醒。
    他和衣起身,推门而出,问道:“府外何人喧譁?”
    “这……”
    僕役面露难色,囁嚅不敢作答。
    欧阳修侧耳倾听片刻,面不改色问:“可是太学生聚眾滋扰?”
    早在受命权知贡举之时,他便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幕。
    他此番所为,不单单是为革除科场积弊,拨正文风。
    欧阳修查过歷届科考的进士名录,开封府试录取的举人在最终录取的进士中往往能占十之三四,加上通过国子监试录取的进士,总数可达一半!
    其中不乏只会作应试文章,而无真才实学之辈。
    显而易见,围绕太学和国子监形成的,乃是一批独具地理优势、阶层优势的举子团体,其获得的教育资源大大优於其他考生。
    由於本朝实行弥封眷录製,这些出身富贵人家的考生难以作弊,而辨识度高、难度大、盛行於最高学府的太学体,便成其入仕之捷径。
    这本是闈场的不宣之秘,歷科皆然,然而今科却被自己毫无预兆地连根拔起,悉数黜落。
    这样的考试结果数十年后或许是“群星璀璨”,但在此时此刻,必將掀起一场风波。
    欧阳府宅门紧闭,上至夫人,下至僕役,无不惴惴。
    欧阳修却泰然自若,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另一件事,吩咐僕役:“速去吴记订一席酒宴,再带些好酒好菜回来,对了,记得问吴掌柜,新酒可酿好了?”
    夫人蹙起眉头,不满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閒情饮酒作乐?”
    欧阳发也说:“太学生已將府门团团围住,见人便骂,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他午间本想去吴记用饭,岂料刚一开门,便被骂了回来。眼下本该去吴记教二郎识文断字了,却万万不敢再出门。
    “竞至於此?”
    欧阳修登时竖眉瞪眼。
    若只在屋外聚眾叫骂尚可容忍,封门阻路简直欺人太甚!
    他忽然瞥见大郎手中紧攥著一纸卷,好奇询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
    欧阳发赶紧將手挪至背后。
    “拿来!”
    欧阳修劈手夺过,展开细看,题头赫然写著:祭欧阳修文,並未署名。
    眾人屏息以待,都以为他老人家必定勃然大怒。
    欧阳修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隨后捲起纸卷,唤僕役道:“隨我来!”
    欧阳发亦紧隨其后。
    待府门开启,父翁昂然立於阶前,立时吸引了所有太学生的目光。他与那僕役趁此空隙,立时疾步溜出,逕往麦秸巷而去。
    正主突然现身,原本鼓譟喧囂、叫骂不休的太学生,霎时为之一静。
    欧阳修举起手中纸卷,扬声问道:“这篇《祭欧阳修文》出自何人之手?”
    眾人只道他要究责问罪,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欧阳修神色泰然:“此文罗织老夫十大罪状,判当死罪。我有罪与否,姑且不论,然其文辞通顺,条理清晰,主旨昭然,远胜尔等考场所作!”
    他放眼扫视人群,忽然瞧见一张熟面孔,目光落於其身,话锋一转道:“刘几,老夫与你也算是半个同乡,胡公曾向我推举你,以你的才学,正常为文何愁不中?何须攀此终南捷径?”
    刘几一惊,万料不到自己会被点名,他与欧阳学士只一面之缘,对方竟还记得自己。
    事实上,欧阳修不仅记得刘几,还將他的考场文章当作反面教材,分与其他考官阅览,並以此为零分答卷的標准。
    “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可是你写的?”
    刘几昂首应声:“是某所作!敢问有何不妥?”
    “为求押韵,詰屈鼇牙,文理不通!依老夫看,不如再加两句:秀才剌,试官刷!你以为如何?”“不过是化用了几个修辞的字眼,何况考场文章,歷来如此行文。”
    “说得好!”
    “欧公明鑑!我等所作,非但难度更高,且兼有辞藻之美,於情於理,都不该无一上榜!”“正是!太学俊彦数以百计,岂无一篇珠玉文章?!”
    一眾举子纷纷出言应和。
    欧阳修正色道:“歷届考官皆以文章取士,然衡量之尺,人各有度。往届考官尺度如何,是何標准,与老夫无关。吾所谓文,必与道俱!这是老夫一贯的立场,尔等当有所耳闻。”
    略一停顿,復又看向刘几:“刘几,听闻你幼失怙恃,幸得乡邻周济,方得以读书进学,赴京游歷。为不负乡亲之望,你发奋忘食,苦学数载,终入太学,是也不是?”
    “诚然如是。莫非欧公取士,还要看出身不成?”
    “非也。老夫只想问问你,还有你们,尔等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到底所为何求?只是为了功名利禄,锦衣玉食?抑或兼具经世济民,造福乡里之志?”
    刘几脱口道:“自然是后者!”
    “善!你既有此志,那你再想想你考场所作文章,除了用来求取功名,还有何用处?尔等不以文载道、以书明志,却终日雕琢词章韵脚,辜负的不仅仅是你们的才智,更是家中亲故、乡里父老的殷殷期盼!”欧阳修再度举起手中纸卷:“此文责怪老夫有私心,不错,老夫確有一点私心!吾欲以此微末私心,为鑑当世科举,以正天下文风!”
    这番话掷地有声,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刘几面色变幻,心情尤为复杂,默然良久,终是长揖及地,拨开人群,踽踽而去。
    “誒?之道兄”
    眾人相顾愕然。
    太学生里数刘几的名声最响亮,他这一走,士气顿挫。
    但很快便重振旗鼓,“討还公道”之声再度甚囂尘上。
    欧阳修浑不在意,只望著刘几离去的背影,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这群擅长太学体的举子,或出自富贵人家,或为浮滑子弟,像刘几这般出身微寒的学子只是少数,而这些人才是欧阳修真正关切的对象,也是他苦口婆心想要点醒的人。
    至於其他人,闹便闹罢,是非功过,后人自有公论。
    翘首远望巷口,见僕役拎著食盒自吴记归来,欧阳修忍不住喉头连滚,肚里馋虫已动。
    遂不復多言,转身回府,將吵嚷和不快拋诸脑后,专心享用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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