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隨儿子进入培训场地的吴建军，看著眼前的一切，受到的震撼一点不比宋人少。
    “咱们是在新店的厨房里？”
    “不，只是以此为模板復刻的厨房，独立於现代和宋代之外，我可以在这里培训员工，但无法將这里的东西带回现实。”
    满足了老爸的小小愿望，吴铭继续回厨房里备料。
    “吴掌柜，李駙马来了！”
    如果是预订雅间或打包滷味，大可让僕役跑腿，李瑋亲自登门，只能是为一件事。
    吴铭快步迎至店外。
    到访者不止李瑋，还有郭若虚和郭熙，正是为践那“以画换餚”之约。
    见礼罢，邀三人进甲字雅间敘话。
    閒聊数语，郭熙取出一轴画卷，徐徐展开。
    “此画名为《春云出岫图》……”
    郭熙是本朝的山水画大家，宋神宗深爱其画，誉为“天下第一”，即位后便召其入图画院，主持宫中壁画创作，曾“一殿专皆熙作”。熙寧、元丰年间也是郭熙创作最活跃的时期，他的传世之作多为这期间所作。
    这幅《春云出岫图》正是一幅山水画，但见主峰巍然耸峙，山势嶙峋，幽谷渐次延伸，溪涧潺潺，汀渚逶迤，烟嵐轻拢，一派春意萌动之景。
    吴铭最近花了不少精力研究书画收藏，相较半年前，鑑赏水平有所提高，不仅能欣赏画作本身的美感，更能看出些许门道。
    此画构图精妙，神韵独绝，章法上兼有高远、深远、平远之景，层次分明，虽无桃夭李艷，然峰峦积雪半消，氤氳云烟盘绕於山腰林壑之间，如纱如絮，尽显冬寒將尽、春意暗涌之兆。
    “妙极！观之如立山前，但觉清寒拂面，又感地脉回暖，天地间勃勃生机，呼之欲出！”
    吴铭讚不绝口，立时起身，取下壁上原本悬掛的那幅春景图，转而將郭熙这幅《春云出岫图》珍而重之地掛上，隨后同三人商量宴席佳期、菜餚品类。
    与此同时，兴国寺客院。
    “嗬啊一”
    苏軾推门而出，迎著廷中绿意盎然的老槐树和明媚的春光，舒展筋骨。
    行百里者半於九十，兄弟二人深諳此理，故而，省试放榜后，非但没有鬆懈，反而越发刻苦，潜心备考。
    自太祖以降，天子试士皆是一赋、一诗、一论。
    本朝科举诗赋对格律、用典、形式的要求极为严格，而苏軾自幼便不擅长拘泥於固定格式的应试创作。后来写词更是自由奔放，用李清照的话说便是：“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换言之，诗赋正是他的弱项，省试时便未入等，幸而策论、经义名列前茅，涉险过关。
    殿试三题，诗赋占其二，对苏軾著实不利，岂敢懈怠轻忽？
    但今日这顿誓师宴，却是非赴不可的。
    此事已徵得父翁首肯。
    近来，二子焚膏继晷，勤学苦读，苏洵都看在眼里。
    心弦一如弓弦，久绷易折，反而不利於临场发挥。殿试前稍作紓解，尝尝吴记的菜餚，与诸贡士雅集酬和，联络情谊，不是坏事。
    况且，时值暮春，上巳將近，他也约了二三好友，同赴金明池踏青修楔。
    “上巳”一词最早见於汉代的文献，原指干支纪日法中三月的第一个巳日，魏晋以后固定为三月三日这天举行，但诗文中仍用“上巳”、“元巳”这几种名称。
    上巳节最重要的节俗是“祓楔”，即到水中沐浴，祓除不祥。歷史上最著名的上巳活动当数东晋的兰亭集会，集会的缘由正是“修楔事也”。这次集会，不仅催生出《兰亭集序》这样的美文和有“天下第一行书”之称的书法作品，更为后世的文人雅集起著重要的示范作用。
    及至宋代，上巳节因与寒食节、清明节临近，往往同时进行，节日也已融合在一起，士大夫多效仿晋人故事，相约踏青游春、修楔流杯、宴饮娱乐。
    老苏一大早便出门赴约去了。
    待到午后，见和吴掌柜的约期將近，苏軾和苏辙便约上林希、林旦，逕往麦秸巷而去。至於王汾、胡宗愈，因省试落榜，已於上月启程返乡。
    四人到店时，店堂里已坐著十余位贡士，谈笑风生，满室喧闐。
    时隔月余，二苏再度步入这家熟悉的小店，店里陈设如旧，只是多了个店员，唤作刘伯仁，待人热忱，言谈颇为不俗。
    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刘牙郎早已学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曾在太学进修，深知如何跟这些文人士子打交道。
    眾贡士陆续到齐，济济一堂。
    苏軾忽然想起解试前的誓师宴，抬眼扫过堂中诸君，彼时同席者，今日竟有十之二三仍列坐此间，心里暗暗吃惊。
    解试、省试两关，每关十不取一，竞爭何其激烈！然曾赴吴记誓师宴者，竟有如此高的比例连过两关，委实骇人听闻！
    莫非，这誓师宴当真暗藏气运……
    眾人都已察觉到这点，待及第粥、鲤跃龙门上桌，无不爭相取食。
    一时间，店堂內人声俱寂，唯闻杯盏轻碰之声。
    直吃得盘空碗净，肚圆如鼓，方停杯投箸，谈笑復起。
    忽有一人提议：“殿试后恰逢寒食，某欲赴金明池踏青游春，不知诸君可愿同往？”
    殿试定於三月五日，朝入暮出，临晚交卷，禁止点烛夜试。六日即寒食，正是踏青游春的好日子。眾人纷纷响应。
    这时，吴铭掀帘而出，照例询问菜品是否合口，並祝诸君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章惇忽然道：“我等相约殿试后赴金明池踏青，听闻贵店寒食歇业三日，吴掌柜若是得閒，可否为我等烹製一席佳肴？”
    此言一出，眾皆附议。
    吴铭笑道：“寒食禁火，我去了也只能和诸位一起吃寒食。”
    “我只道以吴掌柜之能，纵无薪火，亦可化食材为珍饈。”
    也不是不行，前提是有电……
    吴铭无奈摇头：“诸君说笑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名厨亦难烹无火之餚啊！”
    满堂大笑，欢语喧腾，绕樑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