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总部大楼。
    李在容已经三天没有准时下班了。
    崔顺时被捕的消息出来之后，三星的股价在两个交易日里跌了百分之六，市值蒸发了將近二十万亿韩幣。
    这个跌幅对三星这种体量的公司来说算不上致命，但信號很明確，市场在担心崔顺时的案子会牵出三星。
    资本市场的反应永远比政治的反应快，投资者不等检察厅查到李在容，就已经开始跑了。
    李在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崔顺时案的公开资料，检察厅的起诉书摘要、媒体的报导匯总、法律顾问整理的风险评估报告。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风险评估报告的第三页，那一页列了六条“潜在关联风险”，第四条用红色標註了：通过眾华国际转移的资金，如被追查到受益人与崔顺时的关係，可能构成向青瓦台行贿的证据链。
    他以前不在意这些。
    眾华已经被他打趴了，公司封了，人抓了，地下產业端了，那个查不到底细的华国人躲得不知道在哪里，在他看来这些人已经翻不了浪了。
    他把精力全部放在了英伟达的hbm订单爭夺上，崔顺时的事情他觉得跟自己隔著好几层，钱是通过眾华出去的，受益人变更是金秘书操作的，整条链条上三星的名字出现在最远的那一端，中间隔了好几个防火墙。
    但崔顺时被捕了。
    崔顺时一旦开口，所有的防火墙都等於纸糊的。
    她知道马是谁买的，钱从哪来的，房子登记在谁名下后来过户给了谁，这些东西她全部清楚。
    如果检察厅沿著崔顺时的口供往下查，从崔顺时到马匹和房產的受益人记录，从受益人记录到眾华国际的资金流水，从眾华的流水到三星关联公司的出帐指令，这条链走到头就是他李在容。
    他终於紧张了。
    那个他看不起的华国“混混”，那个他觉得上不了台面的人，那家他花了三星的检察厅关係和釜山黑道一起碾碎的公司，他们经手的每一笔钱现在都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英俊。”
    金英俊站在桌前，西装笔挺，但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度，他比李在容更清楚那些钱的细节，因为每一笔都是他经手安排的。
    “你把所有跟崔顺时相关的帐目再过一遍，”李在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在控制，“看看有没有疏漏，能补的补，能销的销，尤其是眾华那边的转帐指令，如果我们这边留了底，全部处理掉。”
    金英俊点头：“我今天就安排。”
    “还有，”李在容把风险评估报告合上，“从今天开始，三星跟崔顺时之间的一切非公开联繫全部切断。她的案子是她的事，跟三星无关。如果有记者来问，统一口径，三星不认识崔顺时，三星从未与崔顺时有任何商业往来。”
    金英俊又点了一下头，但他心里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三星当然认识崔顺时，过去几年里李在容通过他跟崔顺时见了不下十次面，每次都是在崔顺时的咖啡馆或者指定的私人场所，没有留下正式的会面记录但有人见过、有人知道。
    完全切割是不可能的，能做的只是在检察厅查到之前把能消除的痕跡消除，把能堵住的口堵住。
    “马上去办。”
    金英俊转身出了办公室。
    李在容一个人坐在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不均匀，跟平时的习惯不一样，平时他敲桌子是三下一组、间隔均匀，那是在思考……现在的节奏乱了。
    ……
    首尔麻浦区，弘大入口。
    公寓里堆满了资料。
    韩智恩，《韩国经济新闻》社会部记者。
    她的男朋友金尚浩，同样是记者，在调查第一毛织合併案期间失踪，官方记录显示他从仁川机场出境飞往大阪，但韩智恩知道那是假的。
    前段时间她收到了一个匿名纸箱，里面是金尚浩的眼镜，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镜腿折断了，镜片裂了。
    从收到眼镜的那天起她就確定了一件事：金尚浩死了。
    之后的几天里，不断有匿名资料寄到她的公寓，有时候是纸质的，有时候是u盘，有时候是一个加密邮箱里突然多出来的文件。
    资料的內容一次比一次具体，一次比一次指向同一个方向：三星。
    她不知道这些资料是谁给的，也不想知道，记者的本能告诉她不要追问消息源的身份，只要信息是可验证的就够了。
    每一份收到的资料她都花了大量时间去交叉验证，时间、地点、人物、细节，能对上的才留，对不上的丟掉。
    到现在为止，她手里有一条基本完整的证据链。
    第一环：金尚浩失踪前最后出现在仁川港区附近，手机信號最后消失的位置在眾华国际的仓库三百米范围內。
    第二环：金尚浩的出境记录是偽造的，她拿到了一份仁川机场出入境系统的操作日誌截图，显示金尚浩出境记录的录入时间比正常的海关操作晚了四个小时，而且录入的终端编號跟正常的海关窗口不匹配。
    第三环：眾华国际在金尚浩失踪当晚有一辆冷藏货车从仁川港区的仓库出发驶往外海码头，那个时间段仓库的正常出库记录里没有这辆车。
    第四环：匿名资料中有一份三星內部的邮件截图，显示金英俊在金尚浩失踪前两周向仁川方面的联繫人发了一封邮件，內容只有一句话，“那个记者的事，处理一下。”
    四个环连起来就是：三星下令、眾华执行、金尚浩在眾华仓库附近被杀、尸体用冷藏车运走、出境记录被偽造。
    但还差最后一环。
    邮件截图里金英俊写的是“处理一下”，这几个字在法律上有很大的模糊空间，辩护律师可以说“处理”的意思是“协调”“沟通”“解决纠纷”，不一定是“杀掉”。
    如果韩智恩要让这条证据链在法律上站住脚，她需要一个东西来钉死“处理”的含义，要么是当时执行的人的口供，要么是一份更明確的书面指令，要么是一段录音。
    她手里没有这个东西。
    但她觉得快了。
    匿名消息源给她的资料越来越详细、越来越贴近核心，每次都比上次更深一层，像是在一步一步带著她往真相的中心走。
    给她资料的人知道的东西比她多得多，这个人或者这群人之所以一点一点给而不是一次给完，可能是因为每给一份都有风险，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等一个合適的时间点把最后那一块拼图放上来。
    韩智恩关掉了电脑的屏幕，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便利店的灯光。
    金尚浩的眼镜放在她书桌的左上角。
    她没有把它收起来，每天坐在这里工作的时候都能看到。
    有时候她会伸手摸一下镜框的边缘，金属的，凉的。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