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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上下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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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桩捉姦案,被神通广大的郝师爷判成了卖妻案。
    庄稼汉大牛受刑,他的妻再回不去家,便跟了沈诚在牙行做事,说是做事其实轻鬆得很。世道衰败,牙行不做寻常黔首的生意,皆是牙行和牙行之间做生意。
    沈诚托腮在柜檯前,隨手扒拉著算筹,发出“啪啪”声,望著村妇浑圆的大腚,颇有厌食之感。什么东西啊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初尝是次好的。
    村妇察觉到沈诚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眸暗送秋波,沈诚咳嗽两声,移开视线。
    “大人,您是要....啊!”
    大牛妻陡得尖叫,扫帚摔在地上,沈诚定睛一看,待看清来人面目后,神魂顶著天灵盖出去,在黄天上转了一圈儿,
    正是我们正直无私的郝师爷。
    “郝师爷,您是...”郝师爷三字叫的无力,沈诚这神魂刚钻回来,又踩著韵迎出去。
    郝师爷手指一扬,
    “抄!”
    大虎、二虎铁面无私:“是!”
    作势上前摔打了几个圈椅。
    “亲爷爷!您先等会儿!先等会!”
    沈诚跪在郝师爷脚边连连磕头。
    “姦夫淫妇。”郝师爷冷冷道,大虎、二虎停手,大牛妻再不敢哭嚎,她惧极了郝师爷,跪下跟著新相好不住磕头。
    沈诚微张嘴巴,
    这案子不是已经了四百两吗?
    转念一想,哪有那么好的事。和官府打交道不像是做买卖交钱了结,自己这么大把柄握在郝师爷手上,能有个完吗?就说郝师爷身后的两个衙役,没少借著此事来粮行打秋风,每次拿得是不多,架不住总来啊!
    “滚一边去儿!”沈诚没来由一阵肝火,朝大牛妻怒吼,大牛妻被吼得一激灵,眼看著又要哭,硬生生憋住,爬到一边去了。
    “亲爷爷,您就说要多少吧,只要小人有...不管有没有,小人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郝师爷示意关门,大虎、二虎砰得关门,咔得插上门閂,一左一右立好,瞧著唬人得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当官和做生意一样,最讲诚信,我拿钱办事,钱拿了事就了了,你以为我是这俩狗才呢?!”郝师爷怒喝一声,“把沈老板的钱都还了!”
    大虎、二虎懵了!沈诚更懵!
    咋还有我俩事呢?
    “师爷,我没钱啊。”
    “嗯?”
    大虎比吃了屎还难受,弯腰从官靴中抠出银子,二虎有样学样,
    “也不嫌硌脚,拿来,给沈老板吧。”
    “沈老板,拿著。”银子带著脚臭味,送到沈诚面前,沈诚一下被熏清醒了。
    “这些银子是送给大人们的,小人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大虎嘆口气,蹲下小声道,“你快拿著吧,钱我们可不敢要了,郝师爷也不好过,新来的太爷可凶了,要抄了县內所有牙行!”
    “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师爷。”大虎把银子硬塞到沈诚手里,连忙起身保持距离。
    沈诚握著银子,觉得银子无比烫手,
    抄牙行?!
    牙行分官、私,正规牙行要有朝廷开具的“牙帖”才能办,想办下来“牙帖”,要么是用钱开路,要么是背景够硬。年头久了,法治鬆弛,有没有“牙帖”不耽误开行,沈诚钱、人两者都不占,开起个私行,也没人管,就一直开到现在。
    “就你多嘴!”
    郝师爷瞪了大虎一眼,冷漠俯视沈诚,
    “你是个聪明人。实话和你说,新太爷不会把牙行全抄了,官行攀枝错节,背后的官一个比一个大,新太爷惹不起。你也知道在大明朝,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
    全抄做不成,但抄一半、买一半还是能做成的,你说,你这牙行新太爷是要抄还是要买?”
    沈诚眼前一黑,不知身上哪来的劲儿,硬是强站起,摸黑走到柜檯后捧出个玉盒,盒里装著一串玛瑙紫檀百八念珠,托著玉盒跪在郝师爷面前,
    “师爷,这串念珠为世间绝品,市面上值一千两,您笑纳。”
    郝师爷收走玉盒,“这也不好分啊。”
    沈诚会意:“我另给两位爷爷各准备五十两。”
    “这下我们能谈谈了。”大虎心服口服,拖来一张没摔坏的圈椅,郝师爷大马金刀坐下,“现在益都县的粮价是一石一两四,嘉靖二年南直隶遭旱,粮价也不过炒到了一两三,新太爷明说了,不按时价买,只按市价买。”
    郝师爷边说著,边用手指戳沈诚的额头。
    一边是买,一边是抄,傻子都晓得咋选!
    “亲爷爷,小人三石一两,小人压了五百石粮食!要是三石一两您还觉得多,您给个价小人就卖!”
    大虎都有点可怜沈诚了,拖家带口在益都县,又没法压著粮跑,益都县外匪祸横行,要是碰上剪径的只会更惨!
    “你是商人,也要挣钱的嘛。”
    郝师爷把手伸进沈诚袖中,手指由四变成二,
    “我要这个数买,但有人要问,你就说这个数,可行?”
    “行行行!”
    “聪明,你先把粮食送到县衙,钱有人给你结清。”郝师爷见闹得差不多了,“还有几家小私行吧,走!抄了!”
    大牛妻挡路,郝师爷一脚踹在她大腚上,负手离去。
    “太爷,布告张贴都出去了!怎么还没人来?”
    胡宗宪瞥了眼典史,
    “见不到粮食,谁给你干活?”
    县丞向外张望,“有人来了!”
    沈诚雇了两个人,拉著板车朝县衙来,板车上好似有什么货,被厚重的油布盖著,完全看不出来。
    “县太爷,这是五石粮食。”
    沈诚拜倒行礼。
    胡宗宪眨眨眼,郝师爷说有人会来县衙送粮,人是来了,可...
    “这么少?”
    沈诚压低嗓音:“太爷,还有四百九十五石在牙行存著,牙行离县衙太远,沿途都是灾民,小人不敢押过来,还请太爷移驾!”
    五百石?!
    胡宗宪嗓子发乾:“郝师爷与你谈的价钱是多少?”
    沈诚脱口而出:“一两二石。”
    “这价钱倒公道,来人,给他点钱,剩下的隨本官去牙行取粮,本官把粮食摆到百姓面前,还不信他们不做事!”
    闻言,县丞不无担心问道,
    “还要担心百姓抢粮啊。”
    “不会,”胡宗宪自信道,“若没有取卵的事,他们也许会抢,但有蝗卵换粮的买卖,他们决计不会抢。”
    县丞看向主薄,
    主薄:“我知道你想什么呢,是不是想,太爷越来越像师爷了?”
    县丞打了冷颤,
    “別说了!”
    有话则长,无话便短,有饭吃的日子滴溜溜向前。
    出了三伏要立秋了,相比胡宗宪初到益都县时,益都县最大的变化是有了声响儿,自然,笼在益都县顶头的大蝗云也散去不少。
    百姓视蝗卵如仇寇,双眼通红的翻找出来拿去县衙换粮。期间县太爷不知又用了什么法子拉来不少粮食,郝师爷没过问,他只重结果不论过程。
    “幸得蝗灾治的早,多少保下来些庄稼,最近还掉了几天雨点呢,是不是老天开眼了?”
    “自助者天助。”
    郝师爷用手指在茶水里搅和俩下,破出茶麵的毛尖被按下去,
    胡宗宪微怔,意味深长看著郝师爷,他不喜欢郝师爷这个人,但郝师爷的做事手段,胡宗宪服气。
    郝师爷继续道:“保下来的那点庄稼不够过冬,本县地力不行,户部评测青州府地力时,给出本县的断语是下下。您要想县內不生叛贼,还要为筹粮的事早做打算。”
    “哈哈,你未免太严肃了。”胡宗宪笑笑。
    “县太爷!还能用蝗卵换粮吗?”
    正说著,一老嫗走进,老嫗有背疾,整个上半身与地面平行,
    “能!您慢点!”
    胡宗宪跑过去,將老嫗扶进坐好。
    郝师爷看都不看,
    他可没让胡宗宪多这一条规矩,“灭蝗卵者可隨意出入官府”,这一阵还好点了,二伏天时县衙门庭若市,比市集还吵。
    “嘿嘿,俺有目疾,看不太清,早上揍饭恰好在粮缸下瞅到了,俺不敢给別人看,太爷您看看是不是?”
    老嫗从怀中像掏出什么宝贝,用破布层层包著,扒拉到最后,是一团团拥在一起的米粒色蝗卵。
    “是,哟,还不少呢!如今县內蝗卵可不好找,来人,带去换粮。”
    一听县太爷確定,老嫗开心的吸吮没牙嘴唇。
    被衙役带到仓房取粮。
    胡宗宪双指夹起一颗蝗卵,对郝师爷调笑道,
    “用本官换钱,用钱换粮,再用粮换卵,换来换去钱没了、粮没了,只剩这蝗卵。郝师爷,你有大能耐,看看这蝗卵能换些什么?”
    提到这儿,郝师爷可来劲了,一扫昏昏欲睡的模样,颇有深意笑道,
    “最开始是用您的官身换钱,周而復始,有始有终。换到最后,自然是要用蝗卵换您的官。”
    “你说什么?”胡宗宪突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郝师爷不急著解释,反问道:“您来到益都县后,可曾向京內递过奏章?”
    “京內政事冗杂,”胡宗宪皱皱眉,“再说了,益都县这片惨相,我又与治民无功,有什么可奏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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