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片锋裁血
第190章 片锋裁血
亢正阳和程大宽各率部曲,皆披甲,执长槊、大盾,如墙而进。
他们自庭院左右压境而来,缓缓向中心逼进。
甲叶碰撞的声响混著长槊顿地的沉音,交织成了一张肃杀的网。
前排的部曲兵行进间便將大盾首尾相衔,叠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盾面的铜铆钉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后排长槊手则持槊屈膝、蓄力而行,隨时可以攒力一刺。
他们步伐齐整,其徐如林,每一步踏下都震得青石板微微发颤,硬生生將这庭院里的廝杀声都压下去几分。
屈侯、陈惟宽等人此时已是图穷匕见。
他们二人捨弃了偽装,一左一右裹挟著几名亡命杀手,朝著杨灿的方向悍然攻了过去。
崔临照手中的软剑如同一条银蛇,堪堪格开陈惟宽的短刀,剑刃旋绞间,便在对方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
可她分身乏术,竟没留意到屈侯身后还藏著一道黑影。那杀手如狸猫般窜出,长刀破风,直劈杨灿肩头!
这一刀又快又诡,刀刃及身,杨灿甚至已经能嗅到那刀锋之上的铁锈味。
他来不及抽斧,腰身猛地一拧,险险避过刀锋,同时沉腰坐马,右拳裹挟著巫门奇药淬炼出的神力,轰然砸向杀手的胸膛。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然响起,那个杀手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刀格挡,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箏一般倒飞了出去。
他狠狠地撞在两丈开外的廊柱上,撞得廊柱咔喇一声,几欲折断。廊廡之上,尘土飞扬。
他落地时口中狂喷鲜血,血液中竟混著细小的臟腑残片,显然是绝无生机了。
一拳之威,一至於斯,满场廝杀都陡然停下了。
无论是挥刀的刺客,还是缠斗的宾客,甚至连程大宽麾下的部曲兵们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杨灿身上,那道身影明明不算魁梧,可他方才那一拳,却有著撼山裂石的强大威势,直教人想起霸王扛鼎的传说。
屈侯握著刀柄的手都在发颤,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恐惧是可以让人疯狂的,短暂的死寂之后,两名杀手便被激发起了凶性,嘶吼著左右夹击,再度攻向杨灿。
这一次,他们似乎连命都不要了,一刀刀劈出,全是寧可同归於尽的招势,不留余力,长刀交错成网,封锁了杨灿的周身要害。
崔临照在与赵德昌的缠斗中,眼角余光瞥见这一景,不由得心头一紧。
杨灿虽然有惊人的神力,可他以步法闪避间却略显慌乱。
而且他格挡的角度也欠了些火候,显然是在技击之术上,他的本领还很一般。
若非如此,就凭杨灿这一身神力,缠斗这些刺客,何至於此。
杨灿险之又险地躲过两柄长刀的夹击,一拳便砸断了一人的手臂。
杨灿笑嘆道:“这神力固然来得痛快,可这手眼身法步,终究是没有捷径可寻的,看来我日后还当苦练本领才是。”
“就怕你没有以后了!”屈侯狞笑一声,再度扑向杨灿。
此时,豹子头程大宽和亢正阳分別率领的部曲兵,正一步步向庭院中心逼近,自东侧而来的程大宽已率部曲撞入战圈。
他身披札甲,手持丈八长槊,一声暴喝,前排盾墙便如潮水般向前推进过去。
西侧的亢正阳也领著甲士掩杀而至,两部人马呈合围之势,渐渐要“合龙”了。
这些部曲兵皆是病腿老辛按军伍之法调教出的精锐,与刺客们单打独斗的战斗方式截然不同。
他们的盾墙推进时,便能將刺客们的劈砍尽数挡下,可他们盾缝中刺出的长槊,却是招招致命。
他们就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配合默契,不断压缩著刺客的活动空间。
那些能飞檐走壁的江湖好手,面对这堵啃不动、冲不破的铁墙,竟束手无策,只能在盾槊之间狼狈地躲闪。
屈侯看著步步紧逼的军阵,脸色惨白如纸。
他算准了城防、买通了人手,却没料到杨灿的部曲来得如此之快!
绝望之下,屈侯突然嘶声大吼起来:“抓人质!把那些宾客都捆起来!”
这些宾客都是有身份的人,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被请来的客人。
举办雅集的主人是索二爷,上邽城则是於阀主的领地,他们都不能坐视被自己请来赴雅集之会的客人惨死。
所以,屈侯只要只要攥住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行刺失败了,也能以此做为谈判自保的一个重要筹码。
数名刺客闻言立刻调转方向,扑向蜷缩在廊下、假山后的宾客,一时间哭喊声再起。
杨灿见此模样不由眉头一蹙,他隱忍至今,直到屈侯等人主动亮明身份,再无逃脱可能,这才正式发动,为的就是要把叛党一网打尽。
如果被他们抓了人质,那局面显然会变得棘手起来。
杨灿抬手就將矿斧掷了出去,斧刃破空,把一名扑向士绅的刺客劈得踉蹌后退。
杨灿隨即便反手摸向了他腰间的革带。
杨灿左掌一探一伸,一摞薄如蝉翼的铁纸牌便已落在他的掌心。
他右手食中二指捻起一枚,猛地弹飞,紧接著便是第二枚,右手食中二指拿捏弹飞,快得几乎闪烁出了残影。。
“嗖嗖嗖嗖嗖嗖————”银亮的铁牌划破春光,在空中旋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那破空声竟比刀风还要尖锐。
纸牌的话,杀伤力是有限的,不过是一门寻常背景下的炫技式技能。
可是,铁纸牌比起纸牌则威力倍增,这十数枚铁纸牌薄如蝉翼,全都锋利无比。
纸牌的风阻本来比飞刀要大的多,但是如果你能熟练掌控、能够利用好“纸片”旋飞而出时的风阻,反而会加强纸牌旋转斩杀的威力。
杨灿显然就已掌握了这种极高明的飞牌技巧。
由於他已拥有霸王之力,那铁纸牌一片片旋飞而出,威力比之往昔不知强了多少。
这些铁牌边缘磨得锋利如刃,被他掷出时带著高速自旋,破空声尖锐刺耳,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跡。
一名刺客刚要扣住身边士绅的脖颈,手腕便被一枚铁牌精准斩中,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涌出鲜血,他惨叫著丟了刀,踉蹌倒地。
另一名杀手举刀正要劈向陈员外,铁牌便如鬼魅般旋至,竟直直切入他的额头,只留下半截牌身在外,看著骇人至极。
满庭宾客看著这呼啸连连满天飞牌的一幕,都不禁看得呆了。
崔临照的软剑顿在半空,眼中满是错愕。
如今这个时代,暗器並不罕见。
比如南朝宋將朱龄石的飞刀、陈朝萧摩訶的铣鯢,那都是载於史册的有名暗器。
可是有谁见过这般精巧凌厉的铁牌啊?
那一枚枚银亮的薄片,竟似有了灵性一般,从杨灿手中一一飞出,化作了一道道护佑眾生的利刃。
屈侯眼见不妙,连人质也不想抓了,只想抽身逃窜。
可他刚刚跑出几步,一枚铁牌便呼啸而至,精准地嵌入了他的足踝。
“噗”的一声,足踝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眼中最后一丝侥倖都化作了绝望。
他算尽了人心,却没算到鬼谷子的传人,竟有这等鬼神莫测的绝技。
然而,对於崔临照等所有旁观者来说,虽然他们对此技艺甚感新奇,却並不觉得意外。
杨灿可是鬼谷子的传人,有一些世人闻所未闻的绝技,那不是很正常么?
十数张飞牌,以诡奇莫测的角度,迅雷不及掩耳的连发速度,在空中呼啸旋转,各自冲向不同的目標。
眾刺客正与对手交战,有閒暇注意那飞牌的人十不存一。
铁牌连发,角度诡譎,速度更是快如闪电。
刺客们或手腕被斩、或脚踝受伤,一时间竟无人能再举刀。
程大宽与亢正阳抓住时机,率领部曲兵盾推槊刺,把残余刺客们挤压至庭院中央,隨即便枷靠上身,將他们尽数拿下。
庭院里终於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受伤者的呻吟声和宾客们急促的喘息声。
一个个反叛者被人用牛筋反绑了双手,摁跪在水榭前面。
主谋者跪在第一排:屈侯、陈惟宽、赵德昌、何知一、徐陆————
那些受命行动的刺客和城防兵,则跪在第二、三排。
他们浑身血污,狼狈不堪。
於醒龙看著仍在狡辩“自己只是奉李公號令清君侧,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屈侯冷笑连连。
他正厉声痛斥眾人谋逆之罪,话到一半却猛然顿住,目光扫过下跪的人群————
“李凌霄呢?”
於醒龙这般一问,眾人方才想起始作俑者,纷纷把目光投向廊廡处的栏杆,只见李凌霄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两眼无光。
片刻后,依旧一脸茫然的李凌霄被押了过来,跪在主谋之列的前面。
“竖子贼心,竟敢在我于氏地界作乱!”
於醒龙瞪著李凌霄怒不可遏,森然下令道:“来人,將这些叛贼尽数斩首,其亲眷充作奴婢!”
几名侍卫应声上前,一把摁住李凌霄。
李凌霄大惊失色,终於回魂般大叫:“阀主,臣冤枉、臣冤枉啊。”
於醒龙脸色冷冽,根本不想再听他狡辩什么,厉声道:“叉出去!”
两名侍卫不由分说,拖起李凌霄就走。
“且慢!”
杨灿突然上前,拱手道:“阀主息怒。方才屈侯等人叛乱,李公始终未见有所动作。
依臣之见,此事恐是他们假借李公之名栽赃构陷,未必便是李公本意。”
李凌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道:“是也,是也!阀主明鑑,正是他们欺我老迈,盗用我名啊!”
於醒龙斜睨著他,语气森冷地道:“尔何以自证呢?”
“这————我————”李凌霄鬍鬚抖动,哑口无言。
你说我是叛贼同党,不该你来证明我確实叛乱了么?我————我要如何自证?
老头子又开始犯糊涂了,两眼一片茫然,只有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见如此,杨灿又是闪身而出,拱起手来,朗声道:“阀主,臣以为,可以两策,让李公自证清白。”
“嗯?说来听听!”於醒龙看向杨灿,森冷的脸色柔和了下来。
这可是鬼谷子高徒啊,虽然他还有很多不解之处需要向杨灿了解,但態度上,已经温和了许多。
杨灿道:“其一,臣以为,阀主可令李公监斩诸贼,以示其与叛党绝无关係。”
於醒龙瞟了李凌霄一眼,李凌霄哆嗦著嘴唇,颤声道:“使————使得。”
杨灿又道:“其二,李公久居上邽,消息灵通,阀主可命李公协助臣抓捕叛党余孽。
若李公肯办成这两件事,足证其忠心了。”
“嗯?”於醒龙又转头看向李凌霄,目光深沉。
李凌霄如吞黄连,奈何钢刀加颈,实在没有退路了,只好咬牙顿首道:“臣————遵令。”
水榭外侥倖逃脱的宾客们见此一幕,不由得感慨万分。
“李老城主处处针对杨城主,杨城主却能以德报怨,真是难得啊。”
“是啊,是啊,杨城主————他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