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世无完人皆有过
第93章 世无完人皆有过
桓秀听完了,忍不住睁大眼睛,说道:“真厉害,他们那时候才七八岁吧?”
王謐点点头,“確实,甘棠若是好好培养,將来定是个人物。”
张彤云出声道:“妾有些地方不明白。”
“按道理说,江上杀人,要的是消灭现场,越不容易被人发现,越能连续作案行凶。”
“所以最好的处理办法,是將船直接开走,到了他们自己地盘处理掉,这样几乎没有任何被发现的可能。”
“即使因条件所限开不走船,要么凿船沉之,要么將尸体拋入江中,毁尸灭跡。”
“但那船却偏偏下了锚,尸体也都留著,仿佛是等著被人发现一样。”
“更奇怪的是,甘棠采苓一天都没有等到人,说明船被放在一处很难被人发现的水域,这似乎又和前面矛盾。”
“而且杀男童带走女童,也不符合江盗贩卖人口的特徵,在奴隶中没用的反而是女童,因为做不了劳力。”
“妾並不是怀疑甘棠,只是觉得此事....:..疑点不少。”
桓秀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家里怕不是以前做过这种勾当?”
王謐也十分惊讶,他发现张彤云並不是那种身处闺中,不通世事的女郎,这是家族有意培养?
张彤云的话证实了王謐的猜想,“妾虽然愚钝,但自小跟著阿兄,了解了些政事人情,而且,”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江上的事情,吴郡士族,多少都曾做过些或明或暗的买卖,这点並不是秘密。”
桓秀恍然,“我记起来了,阿母曾经经过,吴郡士族,多是东吴时期的官员將领后人。”
“而东吴最大的买卖,就是买卖奴婢!”
此话一出,张彤云面现愧色,桓秀说的没错,一百多年前,东吴在孙权治下,最大的生意就是买卖山越奴隶,江东士族跟著孙权,自然是没少干这些事情。
三国时期,东吴地区其实是最为落后的,农业水平比不上中原,虽然看著地盘不小,但很多地方要么是未开垦的蛮荒之地,要么是道路难至,地方势力强大,东吴无法完全掌控。
山越地区便是其中典型,《汉书》称:“自交趾至会稽七八千里,百越杂处,各有种姓”。
其从汉初便存在,经过数个世纪,人口近百万,且极为抗拒外来势力,这对於东吴的统治自然是极为不利的。
於是孙权採用了剿抚並举的措施,连续討伐山越四十年,对东吴服软的,便委任当地,顽固不化的,便重做奴隶,或者充军,或者发卖。
东吴二十三万兵,山越兵就占了十多万,但其抵抗时虽颇为死硬,做奴兵时候却没有多少战意,常常一触即溃,趁机逃跑,给孙权在合肥搞出了十万的名头后,后期东吴少將其充军,把重心转向了奴隶买卖。
这些奴人的交易好处,渐渐由孙权信任的江东世家瓜分,最后持续到了晋朝,直到衣冠南渡之后,这项生意都没有完全断绝,好多家族私下还有牵涉。
张氏有支船队远洋行商,自然离不开和盗匪官军打交道,所以张彤云才会如此熟悉內情。
这个时代只要是士族,就避不开这种灰色地带,面对桓秀的目光,张彤云无法辩驳,只默默低下头去。
桓秀见状,反而不好出言讥讽,毕竟桓氏在北面占据数州,如同裂土封王般,谁又敢说做事一定乾净?
她想了想,刚想说话,小院门口有几名侍卫走了进来。
领头之人对桓秀拱手抱拳,“奉长公主之命,护送女郎归家。”
桓秀认得来的是自己宅中的家將,便站起身道:“外面巡卫没有拦你们?”
领头家將出声道:“我等亮明身份,他们就让开了。”
桓秀眉开眼笑道:“我就说嘛,建康谁会和阿母作对。”
她转头对王謐道:“正好,我回去和阿母说说,官府绝对不敢为难你。”
王謐想了想,说道:“稍等。”
他去屋子里翻找片刻,便拿了几卷画轴出来,交到桓秀手中,“这是我平日所做,你想学的话,回去照著描好了。”
桓秀奇怪道:“不能来这里学?”
王謐出声道:“带回去更方便。”
桓秀不明所以,但还是眉开眼笑接了过来,“那我带走啦,下次见面,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
她在家將的簇拥下向外走去,临出院门时候,还对著相送的王謐和张彤云挥了挥手。
门口的院巡卫躬身让开,载著桓秀的马车渐渐远去,巡卫重新將小院门口封住,面色重新恢復了冷漠。
张彤云出声道:“郎君觉得,以后很难见到她了?”
王謐嘆道:“出了这种事情,只怕各方都要避嫌了。”
“拖累了你们,抱歉。”
张彤云摇头,轻声道:“说不定是妾连累的。”
“郎君......很喜欢桓氏女郎?”
王謐没想到张彤云如此直接,失笑道:“她还小,天真的像个孩子,我看她更像是妹妹。”
“倒不像女郎..::
他拖长了声调,张彤云忍不住侧耳倾听,却是听了好一会,都没有听到下文,忍不住抬头,和王謐四目相对,却发现对方笑吟吟看著自己。
张彤云脸又红了上来,她脚道:“郎君却是取笑妾!”
王謐盯著张彤云的眼睛,“不知怎么,看到女郎,就想说些不那么沉重的话。”
张彤云胸口微微起伏,她伸手轻轻掩住,“只怕出了这样的事情,以后妾也很难像先前那样自由了。”
“妾......知和君门第有別,终有不能相见之日,但在郎君这里.......妾很快乐。”
妾:
她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王謐仰头看天,轻声道:“你我...:..皆是身不由己啊。”
“我给你画幅画吧。”
建康宫里,诸葛向褚蒜子说了事情前因后果,听完之后,褚蒜子先往郗夫人那边看了一眼“哀家倒还奇怪你为什么这时候入宫,敢情是先得到了消息,想来求情的?”
“你还没过继,王氏都不急,你氏急什么?”
郗夫人低头道:“王氏子弟眾多,可是留给妾的,也只有这一个啊。”
“亡夫故去后,妾独自支撑,这些年颇为艰难,还请太后恕罪。”
她语气哀戚,让人听之动容,但褚蒜子知道夫人说话向来九分真一分假,不过她知郗夫人和自己际遇相似,不由有同病相怜之感,便无奈道:“罢了。”
“以后有什么事情明说,不要遮遮掩掩的。”
郗夫人听褚蒜子口气鬆动,不由眉开眼笑,褚蒜子对诸葛道:“桓氏那孩子我也是见过的,
不可能参与到这种事情去,那边既然已把人带走,那便算了。”
“但是其他人等,还是要依刑律办事,几家皆是如此,你来安排人分別过去训问,不是主动生事的,便不用收押了。”
诸葛连忙应了,褚蒜子又道:“这次惹事的是朱氏,需要严查讯问,包括那自杀而死的家奴,到底受谁指使,一定要深挖到底。”
说完这里,褚蒜子面现疲態,欲言又止,都氏见状,连忙起身告辞出来。
她带著女儿走出宫门,上了自家车子,往自家行去,这日她处心积虑,费心劳神不少,眉心不由隱隱作痛,忍不住揉了起来。
她女儿见状,乖巧地爬到她的背后,两只小手伸出,轻轻按起褚夫人太阳穴来。
郗夫人轻声道:“灵儿最乖了,要不是你陪著,这些年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灵儿轻声道:“女儿会一直陪著阿母的。”
郗夫人宠爱地摸著灵儿的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和自己阿父说的,一晃都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时候谁能想到,等待自己的是这么一条路?
但愿將来有人能帮自己分忧,让自己稍微轻鬆点吧。
想到王謐,夫人也不禁感嘆,自己怎么选了这么个能折腾的孩子?
算了,这些年也过来了,总比一潭死水强,要是自己过继何氏的孩子,要是自己死了,还能指望他给灵儿撑腰?
乌衣巷,王劭府內,何氏对王劭吼道:“夫君难道以为今日的事情,是我惹出来的?”
“那小崽子,还不配我出手!”
她说话的语气强横无比,但却不自觉带著几分恐惧,如今她的半边脸几乎完全毁了。
是被她自己抓的。
自从前日王謐拿著那丝幣在她脸上擦过后,何氏便觉每晚脸上都奇痒无比,仿佛手帕上的妖术已经渗入骨髓。
在恐惧和惊慌之下,她不自觉用指甲抓脸,越抓越痒,越痒越抓,抓得脸上新伤旧伤纵横交错,鲜血淋漓,完全不能看了。
王劭横了何氏一眼,何氏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这事情真的和妾无关,从那日之后,妾將夫君的话一直记在心里,就再也没有做过任何事!”
王劭淡淡道:“但你还是害怕他报復。”
何氏尖声道:“夫君如何才要相信妾!”
王劭沉声道:“我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李氏。”
“她已经离开宅子,对你再无威胁,为什么你一定要赶尽杀绝?”
何氏抿紧嘴唇,显得她本来就刻薄的嘴唇更薄了,艰难道:“妾,妾只是害怕有一天她会回来......“
王劭长嘆一声,闭目不语,良久之后,他才睁开眼晴,出声道:“你太蠢,实在不適合呆在建康。“
“和离吧。”
“什么!”何氏如同遭受晴天霹雳,她结结巴巴道:“夫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为了一个野种.....
王动陡然喝道:“谁是野种?”
王动对野种这个词极为敏感,因为他是王导小妾所生,当年差点被王导正室曹氏杀死,所以他才能对王謐感同身受。
上次何氏做的事情,让王动始终难以介怀,他心道自己当初怎么猪油蒙了心,看上了这个蠢妇何氏也豁出去了,“他即使是夫君亲生,不过也终究要过继,也不会是我们家的人!”
王动冷冷道:“他要是过继,便是我三兄的嫡子,要是不过继,也还是我的孩子,归根到底,
还是王氏的人!”
“你做的事情,已经牵连到王氏名声,要是闹到官府,你以为能脱了罪名?”
何氏还不死心,强辩道:“恢儿年幼,妾怎么能离开他?”
她隨即睁大眼睛,“夫君难道有了新欢?”
“你,你..
”
王动冷笑道:“別胡思乱想了,和离就是为了保护恢儿。”
“如此仇恨才能不带到下一代,两边若是相爭,最后恶果都要王氏承受。”
何氏嘴唇哆嗦起来,“所以你要放弃我?”
“这么多年的夫妇之情,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念吗?”
王劭冷冷道:“正是因为念夫妇之情,我才会如此做。”
“恢儿我会妥善安排,你还是回庐江老家吧,別呆在建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