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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相逢无期断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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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相逢无期断牵绊
    王謐发现,最能锻炼眼光的办法,便是儘量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而开铺子卖货对弈,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
    这些日子,他见过的人林林总总,也渐渐摸到了些门道,在下棋这种极费脑力的活动中,人在疲劳之下,更容易暴露出真实的表情,也更容易在不经意间被打探出王謐想要知道的情报。
    以对弈为手段,其实便是进行了第一重筛选,彼时建康虽然有大量平民百姓,但赋税加上极高的地价,逼得他们为生计起早贪黑,哪还有精力和时间去下动不动一盘小半天的围棋?
    所以王謐有时看有些顾客举止明明是士族,还要遮遮掩掩的,就不禁心中好笑,有些人可能是担心输了没面子,但有些人明显和自己一样,隱藏身份另有目的。
    今日他面前摆著的棋盘,不是三座,而是五座,他拈起棋子,一一落下,分毫不乱,同时眼晴还能看到铺子外面,街道对停著著一辆马车,车帘很厚,看不清里面。
    王謐心道有意思,这辆马车前后来过五次,而这一次和上次只相隔一天,如果自己猜得没错,自己不久就会认识里面的主人了。
    他身后的映葵悄悄对青柳道:“郎君这样下棋,不累吗?”
    “要是累病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青柳不语,她自然知道这种下法,即使对於熟记无数定式的王謐,也是巨大的负担。
    但深知王謐性格的她,多少能猜到,王謐这是在压榨自己,让其在这市井閒暇中,仍旧时刻保持著危机感。
    青柳突然感到一丝心酸,郎君的心思藏得太深,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能找到完全可以相信依靠的人,即使是自己也不行,所以郎君爱不分时候,只能孤单一人,在这条未知前方的泥泞道路上龋龋独行。
    有马车停在门口,顾骏下车走了进来,对王謐道:“郎君,家主有召。”
    王謐听了,便对棋盘对面的对手笑道:“不巧,只能封盘了。”
    有人正下得上癮,不满道:“这一停,再下就没有意思了。”
    “就不能让他等等?”
    “就是,我等的加起来的面子,还不够一个哪来的家主?”
    “没错,我等也是住在附近的,我也是在乌衣巷作过客的——”
    声音戛然而止,最后说话那人看到了顾骏面目,却是认识,忙起身拜道:“不知是郎中令,恕罪恕罪。”
    其他也有几人认出了顾骏,纷纷站起相拜,然后识趣离去,他们家族多有朝中高官,顾骏这个七品不足以让他们如此礼遇。箇中原因,自然是顾骏身后的五动。
    顾骏见状,笑道:“搅黄了郎君生意,郎君勿怪。”
    王謐笑道:“哪里,先生为小子而来,敢不从命。”
    他跟著顾骏上了马车,一眾顾客方才议论纷纷,“搞了半天,也是士族子弟“你傻了吧,不是士族,能在这里买院子啊。”
    “啊,原来是这样啊?”
    “不会吧,你也没想到?怪不得下棋都贏不了。”
    “去去去,说得好像你贏过一样,谁连续两局大龙被杀光的?”
    “君子不揭人之短,既如此,我就要和你较量一番了。”
    “来啊来啊,谁怕谁。”
    “你们这些臭棋篓子,互相下丟人现眼,还不如和那王郎的婢女下,还能多几分胜算。”
    “呵呵,说得好像你能贏她一样。”
    “总比和王郎下贏面大吧?”
    “说得也是,排队排队。”
    “啊,大家不一起上?”
    最后说话的招来眾人一致的鄙视目光,“你还真是不要脸啊。”
    乌衣巷,王氏府邸。
    王謐站在堂前,对著上首的王劭深深一拜,“不肖子见过阿父。”
    王劭嘴角微微抽搐,良久才道:“我已经和何氏和离了。”
    “至於那医土,已经转送有司审讯断罪。”
    王謐轻声道:“阿父本不必如此。”
    “虽然阿母因染疫衣物得病之事,阿父早已知道,但我也知阿父为难之处,
    只是何氏础逼人,方才闹成了那般模样。”
    王惊讶道:“你怎会知道?”
    王謐微微挺直身子,“我当初入城的时候就奇怪,阿父不让我进门,却另外给了我个院子居住,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以阿父来看,以我尚未知道事情真相为前提,不让我进门,唯一合理的猜测,就是担心何氏私下瞒著阿父对我不利。”
    “所以为了保护我,阿父才让我在外居住,以免另生事端,不是吗?”
    王出声道:“光凭这一个猜测,似乎不具有说服力吧?”
    王謐继续道:“当初阿父能在丁角村安插眼线,又怎么会忍住不查阿母去世的真相?”
    “而且那天阿父让顾先生去拿人,结果前后不到半刻,顾先生就说那医士招了,要是没有提前搜集证据,似乎也有些太快了些吧?”
    王动证望著庭院中的绿树,面现痛苦之色,“那棵树,还是当初我认识你母亲时,两人一起种下的。”
    “我有负你们母子。”
    “她染病去世的时候,我便起了疑心,多方查证之下,方才了解到事情原委。”
    “但何氏又是何皇后族人,彼时皇帝尚未崩殆,时局不稳,此事牵扯太多,
    以我之力也无法做什么,只能留存证据,暂將此事搁置。”
    『我能做的,也只能到此为止,士族之间若把事做绝,那迟早有一天,別人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
    王謐道:“如今新帝登基,何皇后已经无法影响阿父,所以阿父才休了何氏?”
    王动摇头道:“內情远比你想像的复杂,建康千百士族官员间,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个人身上有数十上百根丝线连著。”
    “你要用力去扯,不仅拉不断,还会让这些丝线震动,波及更多的人。”
    “你要是找人帮忙一起拉,坏的只会是这张网,连著自己一起掉下去。”
    王謐沉声道:“我知道,阿父能如此,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要求其他了。”
    王嘆息出声,“我本来想过两年出任外地,但如今看来,是时候该抽身了“我唯一要求你的,就是不要再执著过往。”
    王謐沉声道:“谨遵阿父之命,將来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对四弟出手。”
    王动闻言犹豫了下,嘆道:“我会带他恢儿上任,你在建康怎么折腾,也和我无关了。”
    “这几日准备下过继事宜吧。”
    王謐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像王动没有料到真相那么快揭开一样,他也没想到过继会来的如此早,本来正常情况,自己至少是要再沉寂一两年的。
    他明白一定是在自己某些不知道的地方,形势悄然加速了,当然,这对自己来说,绝对是好事,因为代表他可以更早有资格入局了。
    但不知为何,王謐却没有感受到本应的巨大喜悦,反而是心中涌起了失落之感。
    他深深俯身,对王劭拜道:“阿父恩情,不肖子铭记於心,终生不忘。”
    父子两人对坐,相对无言,最后还是王劭出声,“陪我下盘棋吧。”
    一旁婢女连忙抬著棋盘上来,王看王謐神情复杂,出声道:“怕了?”
    王謐听了,笑道:“阿父是想我全力下,还是留几分力?”
    王劭脸色一滯,冷哼道:“好大的口气!”
    “別以为会几手棋,就可以目空一切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两人也不多话,很快便摆好棋子,廝杀起来,王謐这次没有刻意下快,而是每次等待整十息后,方才落子,丝毫不差。
    然而这一成不变的频率,反给王更大的压力,这表明他无论怎么应对,都在王謐的料算之中。
    两人沉默地你一子,我一子,王面上看不出表情,王謐这具身体的记忆却隨著机械而简单的落子声而渐渐甦醒。
    幼时在这座宅子里度过的时光,和王动曾经的对答问话,陪李氏走过的廊道楼阁,一点一滴的记忆都匯聚在颗颗棋子上,在棋盘上编织出一张大网,密密麻麻的丝线將王謐手脚缠住,似乎让他的动作都停滯不少。
    王謐下意识抬手,似乎要挣断缠在胳膊上线扯断,但丝线另外一头连著的棋子,却像楔子一样钉入棋盘,根本无法扯动。
    两边下到一百多手,王动放下手中棋子,嘆息道:“下了一辈子棋,於此一道,我终归是才能平庸之辈。”
    王謐轻声道:“阿父心繫国事,劳心劳力,在此道上所费时间不多,无需介怀。”
    王劭却是突然出声道:“你这些本事,真的没有人教?”
    王謐定了定神,“孩儿这些年的事情,阿父应该很清楚。”
    王又问,“你真的研究通了易经?”
    王謐斟酌道:“偶尔戏之,当不得准。”
    王动却是沉默片刻,才发声道:“你可曾算过我的寿数?”
    王謐心中一跳,“没有。”
    “且阿父正当壮年,为何要问这个?”
    王动沉声道:“你现在给我算。”
    王謐咬牙道:“孩儿算不出来。”
    王劭紧紧盯著王謐,见其目光不和自己对视,神色从不解到恍然,他手按在棋盘上,轻声道:“原来如此。”
    他伸出手,將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拂落到榻上,棋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落下,
    如楔子从棋盘上拔出,盘面为之一空,缠在王謐手上的丝线也隨之消失。
    王走到窗边,外面是一株已经现出黄叶,开始枯萎的芭蕉,过了好一会,
    他才摆了摆手,对身后的王謐道:“你走吧。”
    王謐站起身,对著王欲言又止,最后深深一拜。
    “阿父请保重。”
    王动听著脚步声渐行渐远,缓缓闭上了眼睛。
    难道这一去,便无法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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