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上代仇怨难消解
第129章 上代仇怨难消解
王述,字怀祖,太原王氏旁支,东海太守王承之子。
其年少丧父,袭爵蓝田侯,侍奉母亲,安贫守约,不求名位,凭藉门荫入仕,起家王导中兵属,歷任琅琊王司马岳功曹、宛陵县令,庾冰长史、临海太守、会稽太守。
可以说王导是王述的举主,两家有这层关係,面对王謐,王述多少也会顾念些旧情。
如今他官为尚书令,位置还在王动的尚书僕射之上,两人便是正副宰相,只不过这几年王述多病,所以事务皆由王代掌。
王辞官,朝廷仓促之下,正在商议尚书僕射的人选,王謐根据后世得知,继位的是王导堂侄王彪之,此人和桓温极不对付,他的上任,是朝廷半公开和桓温对立的信號。
当下王謐坐船返回建康后,便回家备齐礼物,准备去登门拜访王述。
彼时夫人正在宅子里面,听说王謐要去见王述,便过来说道:“王述这人脾气很怪,而且和王右军关係极差,你不要送给他王右军一脉的字。”
王謐笑道:“孩儿省得,说来最近临摹王右军字帖,做梦都没有想到能看到那么多真跡。”
郗夫人颇为自傲,“且咱们和王右军毕竟是亲戚,郗氏那边关係还更近一些。”
“阿父那边家里的书画,数目还要更多一些。”
“这些东西对咱们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之物,送也就送了。”
她说的是王羲之的正室,郗长姐郗璇,有这层关係,郗氏自然有不少往来字画。
王謐忍住笑道:“就是不能给王述送,怕不是他拿到后直接塞进嘴里吃了。”
郗夫人忍俊不止,“你也听说过他吃鸡蛋的事情?”
“他这个人脾气古怪,你说话时还要小心些。”
王述吃鸡蛋,是士族中最津津乐道的,其筷子夹不中鸡蛋,愤而丟到地上用木屐踩,
踩不中又塞到嘴里嚼碎吐出来,可见性子之急。
但他对人却颇为温和,曾被谢弈当面辱骂,却不发一言。
但王述偏偏和王羲之关係极差,可以说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两人因何交恶,已不可查,但据都夫人说,最早是王羲之认为王述名不副实,但偏偏王述名气愈大,远超王羲之。
最早时候,王述官位並不如王羲之大,王羲之自恃才高,常毁王述,並嘲笑其终生做不到僕射,结果王述蒙受显述,做了扬州刺史,管辖会稽,即反倒成了身为会稽內史的王羲之上级。
王羲之无法接受,便要求朝廷將会稽分出,划给越州,这种荒唐的理由朝廷自然不会答应,消息传出,还成了士族间的笑柄。
还有便是彼时王述之子王坦之名声极盛,和郗超並列,同停无人能及,王羲之诸子也远远不如,对此王羲之更是时常责骂诸子曰,“当由汝等不及坦之故邪。”
这些事情累积起来,让王羲之心態失衡,从而做出了一件极为荒唐,让士族大哗的事情来。
王述母亲去世时,王羲之以下属身份去吊,王述心中高兴,以孝礼出门礼迎。
因为王羲之出身琅琊王氏,王述心中是极为希望和王羲之重修於好的,母丧期间他知道王羲之会来,便打扫庭院,等待王羲之到来。
结果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王羲之来是来了,却故意在门口不入,也不理迎接的王述,竟不吊就离开,以此羞辱王述。
事关孝道,在这个时代,王羲之此举是最严重的侮辱,自此王述深恨王羲之,两人之间嫌隙越发扩大。
自此王述盯著王羲之,终於抓到了把柄,查到王羲之治下会稽枉法贪墨等事宜,便让人检举到朝廷。
后世评价是,王羲之以轻狂骨著称,有文人雅士之风,但偏偏有贪污之行,王述以真率急躁闻世,却反而是清官循吏,两人性格做人截然不同,导致最终决裂,
王述的检举,逼得王羲之只能称疾辞官,而他也够狠,他辞官时,在自己父母前面立誓,称永不出仕,这是琅琊王氏前所未有之事,一时间朝野颇为震动,就此也不再追究会稽贪墨之事。
但这件事情,却是影响远比想像的要大,因为种种跡象表明,王羲之並不甘心去官,
实在是被王述抓住了把柄,不得已而为之。
还有传言说,彼时谢氏遭受北伐失败的打击,准备和王羲之结盟,推举其去朝中担任高管,以为互相助力,结果王述来了这么一出,败了谢氏的计划,所以当时谢弈才会气急败坏,借题发挥,大骂王述。
而郗夫人过来,也是提醒王謐注意到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係,毕竟郗氏和王述的关係,无论是相比王羲之,还是谢氏,都有些远了。
王謐说道:“其实王述和谢氏的关係,也不算远啊。”
“我听说王述的孙子王国宝,刚娶了谢安女儿,之前两家的,也就那么回事。”
郗夫人面色不善,“谢安那个老东西,只不过是拿家中女郎,作为勾连关係的筹码罢了。”
“我听说那王国宝名不副实,谢安不管不顾把女儿嫁出去,何曾想过自己女儿感受。
王謐心道还真是,王国宝作为后世东晋时期的著名奸臣,完全没有其祖王述和其父五坦之的风采,最后还悍然背刺了岳父谢安,只能说谢安是自作自受。
他出声道:“我现在要做的,便是想要利用王述给王右军一脉找些麻烦。”
“两边仇怨这么大,就是谢安居中调停,也无济於事,所以是个好机会。”
郗夫人惊讶道:“你要对付王右军的儿子?”
“咱们和他们同为琅琊王氏,为什么?”
有郗璇这层关係,她自然是不想王謐和王羲之一脉起衝突,王謐只得实话实说道:“阿母,谢安应该是准备放弃我们这支了。”
“將来的他,会支持王凝之那几人在朝中为应,我则是属於被排挤的目標。”
郗夫人皱眉道:“怎么可能?”
“你是不是因为你三伯的两个儿子王珣王珉,和谢氏联姻出问题的事情?”
“谢氏既然联姻,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
王謐摇头,“不,据我推测,谢安应该铁了心要让两边和离,以为划清界限了。”
“他看到的东西,远比我们要多,要是指望他,迟早我们会摔个大跟头。”
“所以最为稳妥的办法,就是將先机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才能掌握主动,不为人所制。”
郗夫人想到王謐当日,桓氏和司马氏同送簪子之事,她当时就怀疑司马氏那边是谢安在捣鬼,但想不到谢安动机,只能骂两句算完。
如今王謐却明確认为谢安早有预谋,郗夫人联繫前因后果,不由信了六七分,不由道:“所以你要寻找机会,压过王凝之抢名声?”
王謐笑道:“肥水不流外人由,无论是他压过我,还是我压过他,胜似名声被外人得去,不是吗?”
郗夫人道:“话虽如此,你拿什么贏过他?”
“他不是傻子,不会和你对弈,你的书法远不如他,比起来毫无胜算。”
“那剩下的就是谈玄了,但据说王凝之得其父所传,谈玄有二十多年功力,同龄无人能及,远非顾愷之能比,你怕是贏不了他。”
王謐笑道:“所以我才去找王述想办法。”
“当年他能逼得王羲之辞官,两边仇怨甚深,如今我要对付王凝之,他应该会多少起些作用。”
郗夫人对此却不看好,“王述实在古怪,你可以试试,我不会阻你,但你最好不期望太高。”
“家里的东西,你隨便取便是。”
王謐拜道:“让阿母费心了。”
郗夫人想了想,又问道:“你准备在琅琊王的清谈盛会上动手?”
王謐笑道:“果然瞒不过阿母,要是能压过王凝之,我便可以正式扬名,琅琊王本就有意拉拢我,让我教授其子对弈,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郗夫人点头道:“確实如此,王凝之来京,琅琊王和王右军有旧,有可能是请王凝之为子师,这里面的关节,你自己把握好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如此针对王凝之,不会是因为他和谢家的婚事吧?
“你真对谢道有意?”
“但真若你所说,谢安如此不待见我们这一支,怎么可能会让她嫁给你?”
“而且你三伯家已经和谢安决裂,你要是娶了谢道做正室,怕不是家主和你四叔那边,都会很不高兴啊。
王謐悠悠道:“即使我对谢道有意,又不一定让她当正室。”
郗夫人惊讶道:“你也真敢想,谢家嫡女怎么可能给人做妾?”
王謐出声道:“因为我有个推测。”
“谢道並不是心甘情愿嫁给王凝之,但谢安身为家主,她不得不听从而已。”
“就让我在谈玄集会上,想办法把王凝之那张光鲜亮丽的皮剥下来,让谢道好好看看他將来要嫁的人,到底是何模样。”
次日一早,王謐便赶上牛车,载著礼物,往王述宅邸而去。
乘坐牛车,是表示对王述的尊重,王述住的地方並不远,牛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王謐递上名刺,便静静坐在车中等著。
像他预料的那样,很快侧门打开,奴僕直接將牛车迎了进去,而且快到中庭,才停在廊道旁边,给足了王謐面子。
王謐心道自己应该是猜对了,王述不管和其他人如何,和王导乃至王动,关係都差不了,由此爱屋及乌,不仅没有刁难自己,更是礼遇三分。
早有几个侍女过来,一起帮忙托著礼物,左右引著王謐往正面厅堂行去,她们不时偷看王謐面容,相互对视,忍不住面上偷笑。
王謐被带进厅堂,前面婢女出声道:“家主,武冈侯到了。”
“还有礼物若干。”
里面声音传出,“都带进来。”
王謐跟著婢女进去,便看到上首坐著个年过甲的老者,头髮鬍子皆已经白,脸上还有病容,便知道这是王述了,听说其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政务都无法处理,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养病。
他上前两步拜道:“琅琊王謐,拜见尚书令。”
王述抬手,先示意王謐在下首客座坐了,然后竟是让婢女將礼物拿上,直接拆掉外封查看。
王謐心道这脾气也急了些,哪有在客人面前直接拆礼物的?
据说王述当初刚为官时,便大肆收礼,来者不拒,朝廷徵召时,也从不推辞,让世人以为其气量不佳,其子王坦之也劝諫过,但王述却是不以为然,认为推辞才是虚偽。
王述翻看完礼物,挥手让婢女退下点头道:“你倒是知道我的好恶,没有王羲之一脉的东西。”
“不然我直接把你赶出去了。”
王謐鬆了口气,就听王述道:“武冈侯不会无缘无故过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吧?”
闻言王謐开门见山道:“我想在半月后的清谈会上,压倒王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