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掘坟
敏儿求得了元初的同意,欢喜得什么似的。
元初让她起身,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说道:“去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敏儿没有多话,按照元初的吩咐去备马车。
马车备好后,往城外驶去。
走了一路,到达寺庙后山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敏儿和几名隨从立在山口,元初独自一人往里走去,离开之前,再来祭拜一下。
山口处,敏儿一会儿玩著腰间的系带,將它绕成一个结,一会儿又折一朵山路边的野花放在鼻下轻嗅。
“我瞧你好高兴的样子。”赶马车的小廝坐在车辕上,嘴里叼著一根草,閒閒地晃著腿,笑吟吟地看著她。
敏儿將那朵野花別在耳后,大大方方地笑道:“自然是高兴的,明儿我就要走了。”
“走?去哪儿?”小廝歪著头,细草在嘴角微微颤动。
“去海对面。”她心里开心,长这么大,她还没坐过海船,也没出过远门。
赶车的小廝嘴里叼著草,咧嘴笑道:“海对面有什么好?不如留下来,你去那边,可会说那里的话?”
敏儿怔了怔,脸上的笑意微凝,摇了摇头:“不会。”
“这不就是了,你都不会说海那边的话,怎么伺候人?別到时候还让公主伺候你哩!”小廝说著,笑出声,露出一口白牙。
这个敏儿还真没想过,一颗要出海的热心突然不那么確定了。
那小廝又道:“不是我说,你看你长的样子,那一对大眼珠子,褐色的头髮,去了那边,人家就不把你当自己人,不像咱们这边,梁人、夷越人,还有周边其他国的人,来来往往,大家已是习惯杂居,不分你我,都是自己人。”
叫他这么一说,敏儿开始担忧和退缩,她已经同公主说了,要隨在她的身侧,不能再改口了。
正愁著,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山里迴响开,是公主的声音,敏儿和几名隨从立马往山后跑去。
他们离得並不远,没几步就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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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几人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脸色俱是煞白一片,瞠目不能言。
……
一名模样机灵的小廝正提著两坛酒往院子走,快步进屋,將两坛酒小心地搁在桌上。
然后无声地退下,离去前瞥了一眼桌案后的主子,见其低垂著眼,靠在椅背上,一手捉著壶颈,一手撑在腿上。
他不敢多看,赶紧走了出去,刚走到院门前,“砰”的一声,迎面撞上一人。
“哎哟喂——哪里来的冒失鬼,这样宽的路,偏往我身上撞,横著走惯了是罢。”
送酒的小廝叫嚷著,抚著额头抬眼去看,见是熟人,嘴里“嘶”著气,“你不是才隨公主出去了么?”
另一个小廝满脸焦灼,额上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哪有工夫理会送酒小廝,他一把將他扒开,踉蹌著往院子里跑去。
“主子,长安大人。”小廝还没进到屋里,就开始叫唤。
长安刚刚仰头饮下一杯酒,將酒盏放下,眉头微微蹙起:“何事?”
小廝抱手作了一揖,连连说道:“出事了,公主出城,出事了!”
长安霍地从椅子上站起,因为动作太快,手肘撞上桌沿,那只刚放下的酒杯没有立稳,骨碌碌滚了两圈,“啪”地落在地上,碎了。
天色越来越暗,当他赶到后山时,几名僕从俱守在山口,上前想要向他报知情状,他却抬手止住。
逕自往后山走去。
浅草地上颓坐著一人,她双眼滯愣,看著一个方向,那里,她看著的方向是一座凸起的坟,坟前竖了一块碑。
一眼看去,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坟前祭拜,然而,碑后的坟包被人刨开了……
新鲜的黄褐色泥土堆在一边,散发著潮湿的土腥气。
长安一步一步走上前,看得更加清楚,坟坑被掘开,坑里有一副棺材,棺材板被撬开,甩在一边,而那棺材里面……
空的。
没有遗骸,没有衣物,什么也没有……
元初一双眼恨得通红,咬著牙说道:“我知道是谁,我知道,除了阿娜尔不会有別人!她找人掘我父亲的坟墓,將我父的遗骸盗走,好恶毒的人,我要杀了她,我要……”
她看向长安,“让你的人將她搜出来,我要亲手杀了这个贱婢!”
说罢,不见长安有任何反应,他没有点头,没有应声,甚至没有看她。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坟坑边,目光在棺材里看了一会儿,之后踅过步子,走到她的身边,將她从地面拉起。
然后低下身,拍掉她裙上的脏泥,又理了理她的裙摆。
她一把挥开他的手:“我让你去找我『父亲』,將他的遗骸带回,再把那个贱婢抓回来,你听到没有?!我要在她身上扎一百个窟窿。”
她的声音扬起,因为愤懣到极点而尾音发颤。
“听到了。”长安说道,语气平淡。
元初因为气到极点,胸口剧烈起伏著,声音也不顺畅:“听到了,听到了你还不去,这是命令!我命你去拿人,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长安没有像从前那样遵照她的话行事,而是將她抱起,一转身,將她放到一棵树下,低下头,拿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直到这时,她才闻到他身上的酒息,才在灰蓝的光线中看清他脸上的醉红。
他呼出的酒息扑拂到她的面上。
她怔愣了一会儿,那一瞬间,愤怒、屈辱、不敢置信涌上她的脑海,接著“啪”的一声清脆响迴荡在山间,她用力给了他一耳刮。
她的手在颤,两片唇瓣也在颤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话:“这里……在我父亲的坟前,你……居然敢对我不敬?!居然生出下流的心思,我……从前是我错看你了。”
说罢,就要离开,却被长安拉回,她奋力挣扎时,他说道:“没死,他没死。”
挣扎的动作停了,心也跟著停了一瞬,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
月亮掛天,夜色来临。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山间响起。
长安往后退了两步,缓缓吁出一口灼闷的酒气:“你父亲没死,还活著。”
“他不是被你……”她的心完全乱了,又慌又乱,慌乱中生出不可言说的希冀。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长安和父亲在对面阁楼交战的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外面下著大雨,灯火在雨中摇曳,两人的每一次出手,都想要將对方置於死地。
后来……父亲坠落……
然而,元初不知道的是,当时长安见元昊跃楼而下,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他一把,起了缓衝,而元昊从那个高度掉下去,下面又是一片茂密草地,本身就死不了。
元昊落地后,就势翻滚起身。
长安没有追过去,雨水飘打在他的脸上,再顺著脸颊往下淌,他什么也没做,眼睁睁让他逃了。
直到这个时候元初才反应过来,他父亲的遗体是长安入殮的,这一整个过程好像都只是他一人。
不论是向上给陆铭章和戴缨回话,还是向下传达命令,皆是他在中间操弄。
“那我父亲他……”
“我让他逃了,不过他也逃不远,没两日就被我找到了。”长安说道。
他寻到元昊时,元昊正躲在一家逼仄的小巷尽里的旧屋內,这里是他来默城后居住过的地方。
屋子不进光,阴湿,没有隔间,一进门就是四四方方的一间,摆了一张小桌,桌边两张圆凳。
四方桌不远处有一张窄榻,榻上染了血的纱布散乱著。
榻沿坐著的人,脸上毫无血色,眼下乌青,赤著上半身,身上大小伤口交错,不是元昊却又是谁。
同时,元昊也看著陆铭章的这名护卫。
这人身手同他不相上下,那一场打斗,他没敌过他,完全是因为这人不要命的打法,將自己压制住。
“来杀我?”元昊往长安身上打量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右手,那里缠了纱布。
长安没有回答,而是將屋子四周看了看,在他四顾时,元昊冷笑一声:“看来不是来杀我的。”
接著他说道:“陆铭章知道你背叛他么?”一语刚落,他又追说道,“想起来了,你主子活不了,这会儿该是一具死尸。”
这个叫长安的侍卫可以说是陆铭章手上的一把刀,谁能想到,这“刀”也有背主不听话的时候。
长安没有同元昊废话,径直说道:“我放你走,但有一个要求,自此,你不能出现在我和家主面前,不能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说的这个『我们』你该懂是什么意思。”长安继续说道,“这里面包含了元初。”
听到“元初”两个字,元昊再次抬眼,打量起面前之人,他將眼皮往下压了压,换了一种语调:“你喜欢我女儿?”
长安没有回答,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半分波动,而是平静地看著元昊。
“不如这样,我將元初嫁你,你助我回城主宫,待我坐上城主之位……”
不及元昊说完,长安开口了,他並未回应元昊的话,而是很明確地说道:“我给你两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