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

第14章 归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小贴士:页面上方临时书架会自动保存您本电脑上的阅读记录,无需注册
    方成徐大石死后,又过了七八年。
    经过姜峒山的流民越来越少。
    各个势力形成了自己固定的地盘,相互打仗抢掠。
    曾经紧贴仙山的凡人村镇,向外一躲再躲,新形成的聚落离姜峒山越来越近。
    流民走的少,是因带著刀矛的乡兵和商人走得越来越多。
    敞胸破衣拿著大刀的村兵土匪,几十人几十人地走过。
    队伍中常常押著一队人,手用一根粗长的绳子绑在一起,跟在后面,脸上带著绝望。
    大多是青壮年,是其他势力的乡兵,打败了便被俘虏。
    也有些是穿著麻布短衫的庄稼汉,他们受不了欺压,组成了军队,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战败者。
    大队走过的乡兵和土匪没两样,握著大刀叫嚷笑骂,有时烧肉喝酒,气势凶得很。
    押解的人常常直接被害死在这里,引得眾人起兴。
    尸骨留在林中。
    这些人走得多了,直接在密林中开了一条宽宽的行道。
    一年年过去……
    被捆绑的人表情变得越来越木訥。
    人的適应能力极强。
    最初的战乱能把人嚇破胆,看著流离失所与生死难料痛哭流涕。
    但当人们生在不知何时就会死的年月,上没有老天,下没有官府,又见惯了生死,
    这也就成了生活。
    人也是动物,没什么接受不了。
    整片天地氤氳著一种对生死与不幸的木訥。
    不会哭,不会叫。
    …………
    一天,四周下了一场大雨,
    雨势持续了三四天,地面土壤被打翻成泥水。
    高矮树木被遮掩在白色的水气烟雾里,看不清几丈外是平地还是深坑。
    雨停后,
    因为路依旧难走,並没有几个兵伍与商队走过。
    在天色刚明的时分,远远走来四人。
    皆是穿著粗布衣褂的百姓打扮。
    走在前方的是两个汉子,都是四十多的年纪,脸上黝黑褶皱。
    走在后方的是一对妻女。
    “二山,再坚持一下,过了江咱就回家了。”
    留须的汉子用手搀扶著另一个面色苍白的汉子。
    二山没说话,点了点头就咳嗽起来,时不时乾呕,脸上快没了血色。
    他精神恍惚昏沉,疾病已经折腾尽了他的气力。
    路过泥坑,一步踏空,留须汉子忙扶住他。
    二山失了力气,全部重量压在汉子身上。
    留须汉子没吭声,立刻支撑住,然后用著庄稼汉的力气硬生生將他扶起,再把胳膊绕在自己肩膀上。
    身后的村妇忙赶上前,帮丈夫搀扶著二山:
    “二山……怎么这病害得这么严重……”
    汉子人称老余,摇了摇头,让他的婆娘不要再说。
    老余女儿也赶上前。
    儘管老余夫妻俩都已四十岁多,丫头却只有七岁。
    老来得女並没有给夫妇俩带来失望,反而感谢著老天,对她百般疼爱。
    小女娃小小的身上同样背著一个行囊包袱,明亮的眸子里乾净纯粹:
    “二山叔,你怎么了?”
    这时二山才提起口气,笑著说道:“二山叔没事。”
    咳了一声,扭头对老余说道:“走吧……”
    老余没有说话,扛著二山的胳膊,对方没了多少气力,老余几乎是背著他,继续赶路。
    沿著林道又走了半晌,眾人已经望到了林子的出口,
    老余儘管咬著牙,但已经精疲力尽,到了耗尽力气的边缘。
    妻子也来扶著,终於一行人出了密林。
    老余心中鬆了一口气,一行人的速度放缓了些。
    左边靠著大山,前方一片开阔的林地,至少摆脱了不少危险。
    沿著山边再走个几里地,就能找到江对岸。
    但老余明显已经不能再支撑多久了。
    “老余……”二山垂著身子突然说道:
    “我累了,放我下来。”
    老余没有说话,又走了几步后停下,才靠著山把二山放下。
    小女娃跑来:“二山叔,你饿了吗?”
    二山叔笑道:“我和你爹有话说。”
    小女娃说:“我知道采红色的果果,能治病救命吶。”
    说著就拉娘娘跑向旁边。
    “我要死了。”二山说道。
    老余坐在一旁,整理著被汗水打湿、褶皱粘身的衣衫,没有说话。
    “你们走罢。”
    老余从兜中掏出了两片菸叶,放到嘴里,
    半晌后,只是说道:
    “落叶归根吶……”
    “我要死了。”二山又重复了一遍。
    老余嚼著菸叶,汗水从脸上滑下,嚼了一会儿说道:“包裹里乾粮还够,大不了歇一歇。”
    “翠翠呢?你婆娘呢?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呢?”二山脸上快没了血色,表情愈发痛苦:
    “我是个死人了,你背著尸体回去有什么意思?
    等你们过了江,有空时再回来带我回去罢。
    你老来得女不容易,莫辜负了婆娘娃娃。”
    老余反覆嚼著嘴里那一小片菸叶,早就没了味道,
    紧皱眉头,思索著,
    半晌后,他终於下定了决心,望著空处念道:
    “落叶归根吶。”
    二山闭上双眼痛苦地呼了口气。
    少顷,老余起身。
    “老余,”二山突然说道:“老余,你看那树……”
    他语气微弱,用尽力气抬起右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了不远处的一棵树。
    “像不像我阿爷总谈起的那棵?”
    “他总说江对岸的祖乡里就有这样一颗,他小时候还在那儿掏过鸟窝,你阿爷驮著他……”
    “他还说一定能打下来枣,你阿爷不信……”
    老余抬眼去看,那只是一棵隨处可见的寻常水杉。
    “你把我搬到那里去吧,”二山说:“我就算回家了。”
    老余黝黑而粗糙的脸上並没有浮现出什么表情,他粗重地喘著气。
    片刻后,
    他起身將二山背到身上,一步步朝几丈外的那棵水杉走去。
    將二山放在了树后。
    却发现二山已经闭上了眼睛,没了呼吸,脸上平和,没有痛苦。
    这时翠翠和翠翠娘赶走了回来。
    “二山呢?”翠翠娘问道。
    “他让我们先走。”
    老余对翠翠说道:“我们先走吧。”
    翠翠低下头,没有说话,跟著爹娘继续走,眼泪顺著小小的脸颊止不止的往下流,
    双手紧紧捏著採回来的红色野果。
    老余和婆娘对视了一眼,嘆了口气。
    一路上无人说话,
    刚走了不到半里地,
    几人听到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
    再走了几步,草木愈发茂盛。
    老余心中起了疑问,
    在祖辈的口中,江边山下荒芜贫瘠,
    怎会有这样的景象?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按 →键 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