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註定要被辜负的深情
云鸞听到罗教官的夸讚后,並没有显露出喜悦以及骄傲的情绪,言辞神態间依旧十分谦卑:“了不起?不,我如今的实力对於轩国中那些隱士而言,不过是高级菜鸟的水平罢了,和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分別。”言即此处,她抬眸望向天际绵柔的云脉,语气中难免流露出挫败以及嘆惋的意味。
內家功夫的十阶她如今堪堪只修炼到三阶高阶的层次,而且虽然已经突破了三阶高阶的瓶颈,但是云鸞可以明显感觉到,等待日后她步入四阶高阶的瓶颈时,怕是再也没那么容易突破了。
回忆起之前遇见过的隱士高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武技高手,只需一招便可轻而易举的將云鸞打败,就连罗教官也只能勉强坚持到几十招而已。
虽然內家功夫对於修炼者的天赋要求极为严苛,但是勤学苦练也是必不可少的,还要有坚定的意念才能在修炼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如今的云鸞缺少的便是勤学苦练,以及坚定的意念。
日常生活里的琐碎以及政事公务上的繁忙,正在逐渐一点一滴的消耗掉原本属於云鸞的自信与清傲,云氏世族的辉耀与崛起仿若一座巍峨沉峻的山峰般,庄严肃穆的沉沉压在云鸞的背脊上,沉重的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
樱市的正市长在政界里根基颇深,还不是如今的云鸞可以轻易撼动的,不过好在她作为云氏世族里独一无二的大小姐,政界里有著许多族人帮助周转,所以那名阴狠刻薄的女上司除了耍些心机手段外,也不敢多做些什么。
望著云鸞略显疲惫的神色,罗教官只感觉心底里蔓延上丝丝缕缕的酸痛,他微不可闻的轻嘆口气后,低声询问道:“你的顶头上司,也就是樱市市长,如今依旧贼心不改吗?”
“是啊,依旧贼心不改。”云鸞听到罗教官提及她的那名顶头上司,只感觉心中几欲作呕:“前些阵子她还派人窃取了我的文件档案,不知道日后她又要搞出什么么蛾子来,真是让人噁心。”
“窃取了你的文件档案?”罗教官闻言皱起眉头,思虑片刻后忽然想到些什么,抬起手安抚性的摸了摸云鸞的头顶:“不要担心,想来不过是些栽赃嫁祸的手段而已,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你静下心来修炼武技便好。”
宽厚的手掌在云鸞的头顶上轻轻抚摸著,与阳光交融在一起时带给人暖融融的感觉,云鸞舒適的微眯起美眸,语调里不由自主的浸染著几分慵懒:“怎么可以总麻烦师傅呢,那样该多不好意思啊。”
听到云鸞忽然开口轻唤自己一声『师傅』,罗教官无需细想便知晓其中的关窍,於是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轻拍了一下云鸞的头顶:“就属你最聪明,精得很,每次你叫我师傅时,我就知道我又要为自己的大徒弟赴汤蹈火了。”
“赴汤蹈火?哪里有那么严重吗……”云鸞闻言娇气的嘟了嘟嘴巴,罗教官凝视著云鸞这副娇气软绵的小女儿姿態,只感觉心神瞬间有些恍然。就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有多久,已经没有看到云鸞如此轻鬆娇软的姿態了。
云氏世族的辉耀地位,以及族人们的庇荫和尊荣,如同无形无跡的山峰巍然耸立在云鸞的背脊上。每当她向前迈出一步,地上都会留下深深陷入泥土中的脚印,这便是作为嫡系子女的责任,无可逃避,更是无可推脱。
世人都只能看见云氏世族的尊贵辉煌,殊不知隱藏在那尊贵辉煌之下的,儘是云鸞默默付出一切的汗水与艰辛。明明还是最美好的灿烂年华,云鸞却毅然决然的选择背负沉重的责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负重前行。
罗教官犹自还记得,两年前云鸞拜自己为师,潜心修炼內家功夫时的灿烂活泼模样,每当云鸞语笑嫣然的望向他时,仿佛夏季里的繁如同锦缎般尽情肆意的铺设在他眼前。
可如今……
凝视著日渐沉稳的云鸞,罗教官只感觉嘆惋。
如今的云鸞再也便是当初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她早已走出十八岁的青春年华,从一名懵懂纯稚的少女,逐渐蜕变为成熟聪慧的继承人。作为云氏世族里唯一无二的嫡系血脉,家族的荣耀光辉,是她此生都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算为你赴汤蹈火,也是值得的。”罗教官怜惜的凝视著云鸞,隨即动作熟练的取下云鸞点缀在髮髻间的珍珠发卡,將几缕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好后,细心温柔的用珍珠发卡固定在髮髻上。
听到罗教官这样说,云鸞一时片刻有些哑然。
对方的心意,她由始至终都是明白的。
只是却无法答覆罢了。
罗家是安安稳稳的经商家族,更是轩市里颇有声名的一流名门,可云氏世族作为繁衍百年生息不断的世家望族,在为嫡系大小姐云鸞挑选夫婿这一点上,条件避不可免的十分严苛。
云氏世族的嫡系与旁支里分別经营著许多位面上的营生,经商不过是其中一环,还有军火,娱乐,医用等种种数不胜数的生意经营。这些生意中以军火作为首领,带领著其他的產业环环相扣,以此连绵不绝的生生不息。
但是想要操控军火生意,可没有那么容易。军火生意赚的不单单是金钱,更是人心和权势,说白了就是错综复杂的人脉与利益上的收穫。云氏世族可以在族人的共同努力前进下屹立不倒,可罗家呢?
罗家不会。
作为安安稳稳的经商家族,罗家没有云氏世族那样错综复杂的人脉网与利益网,遍布交错的阴谋与暗杀对於云鸞和族人们来说,就如同吃饭喝水那样平常,可对於安安稳稳的经商罗家来说,不亚於刀尖上舔血。
更何况,世家望族只能和世家望族通婚,这是轩国里人尽皆知的-——不成文的规矩。就如同不论是一流名门,二流名门,还是三流名门一样,都只能和名门贵族间通婚,决计不会同平民寒门子弟通婚的道理相同。
受到教育的程度的不同,生长的环境不同,就连接触到的社会阶层也不同,自然而然的,每个人心中的价值观,世界观,爱情观等也是不同的。如果拋弃阶层地位果断而草率的通婚,那么日后的婚姻最终会避不可免的……
走向决裂。
生活里的琐碎,事务上的纠缠,子女间的操劳,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消耗爱情的最佳杀手。是以,还不如保持著师徒挚友的身份关係,最起码还可以安安稳稳的走到最后,避免成为恋人后最终走向决裂,连朋友都做不成的尷尬淒凉结局。
云鸞微微垂下纤浓的睫羽,对於罗教官方才那番蕴含著深情真心的话语,她只能选择避而不闻。
这样的做法定然会伤害到罗教官的心,但是除此之外,云鸞別无它法。她早已將自己搁置在利益权势的炭火上烘烤,如同一尾十分渴水的鱼,但是无论她怎么翻身跳跃,也始终逃不出铺天盖地的火焰。
既然当初选择了承担家族的责任,那么,她会一直,一直,一直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哪怕这条道路上艰辛险阻,穷山恶水,云鸞也绝不回头。刀光剑影她已经经歷过,枪林弹雨她也承受过,无论是军界里的摸爬滚打,还是政界里的波云诡譎,对於云鸞来说不过是遥远路途上的重重关卡与挑战罢了。
若是生在普通人家,云鸞自然可以悠閒安稳的过一辈子。
但她不能。
因为她是云氏世族的大小姐,庇荫族人的希望。
云鸞垂眸默默的凝视著脚下的细沙,淡黄色的沙粒在暖阳耀辉的浸染下仿若细碎的黄金,流动著熠熠的辉泽。眼角余光內是罗教官依旧温柔浅笑的容顏,她忽然为自己的逃避与沉默感到无休无止的厌恶。
毫无疑问,对別人付出的真心视若无睹,也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
她早已罪孽缠身,罪不可恕了。
思虑至此,云鸞勾起淡红色的唇瓣嘲讽一笑,可是那双美眸里的盈盈泪光却是怎么遮掩也是掩盖不住的。氤氳模糊的眼帘內映入一只修长宽厚的手,这只手云鸞十分熟悉,儘管它早已失去了往日里骨感漂亮的模样。
“別哭。”你哭的我心都碎了。虽然最后一句话罗教官並没有宣之於口,但是这並不妨碍他用动作表达出自己的爱意。修长却粗糙的手指略显笨拙的擦拭掉云鸞的泪水,罗教官轻柔拈去指尖的泪水,只感觉滚烫灼人。
对於云鸞的沉默,罗教官习以为常的垂下眼睫。他自然是知晓云鸞的难处,所以除了默默守护,他从未做出任何会令云鸞感到为难痛苦的事情。
让一名女子支撑起云氏世族,不亚於一棵小树岌岌可危的生长在嶙峋石缝中,云鸞只能拼了命的汲取养分,发展根系,才能有足够的实力成长为足以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庇荫所有云氏世族內的族人。
换句话说,云鸞与云氏世族是相互倚靠,相互生存的。两者之间不分彼此,皆是倚靠著对方的辉耀坚韧才得以存活。在云鸞还是幼年时期时,云氏世族给予她世间所有尊贵辉耀的待遇:当云鸞逐渐步入成长期时,则由她逐渐成长为参天古树,分担起背后云氏世族的责任。
这便是与生俱来的命运了。
享受多大的尊贵辉耀,便要承受多大的重担责任。
这是自古以来万物生灵皆要遵循的发展规律,更是世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真理存在。
“没哭。”云鸞略微哽咽了一下,隨即將泪水狠狠的憋回眼眶里,任由那些咸涩的泪水慢慢融合进血肉:“罗教官,如果日后有一天,我遇上了难以逃避的责任与命运,那么你会祝福我吗?”
听到云鸞询问的这样一番话,罗教官错愕了一瞬后,隨即没有半分犹疑的回答道:“如果那些难以逃避的责任与命运,永远都不会伤害到你,令你痛不欲生的话,那么我会默默的祝福你。”
然后在你身后做最永远的,最坚实的后盾。
前提是-——我真的可以压抑下所有的不甘与炙热的爱恋。
或许这些我最看重的东西对於你而言,似乎依旧微不足道。
罗教官强忍住想要將云鸞紧紧揽入怀中的衝动,然后目光温柔的凝视著面前的云鸞。对於他的回答,云鸞听后只感到无边无尽的心酸与折磨,这样的深情与隱忍,怕是她此生都很难再遇见第二个了。
而且就算能遇见第二个,恐怕上苍也不会赐予自己。
因为她早已罪不可恕。
云鸞默默咽下喉中略微腥锈的气息,隨即抬眸望向训练场外广阔无垠的土地,蔚蓝的天空是澄澈至极的顏色,绵柔的云羽是洁白至极的存在,两者相结合之下流露而出的美丽景色,让云鸞愈发感觉到自己的污秽与不堪。
辜负深情,最终会付出代价。
玩弄权术,迟早会遭到因果。
儘管这些,云鸞早有准备。
越过栽种在操场外的一片茂密树林,以及林间空地上的一排排丨射击草靶,南征身姿矫健的翻过沙地训练场周围的围栏,来到罗教官以及云鸞两人的身前:“罗教官,您要的绸带我已经取来了。”
罗教官看著南征伸过来的双手,这次取来的绸带显然是他系在客厅窗帘上的,长度要比之前的淡蓝色绸带更为迤邐,但是也更加不好控制:“辛苦了,下去找军医查看一下伤势吧。”他接过南征递来的绸带,沉声吩咐道。
“不用了教官,小伤而已,不碍事。”南征的额头上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他身姿挺拔的站立在罗教官面前,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忽到旁侧的云鸞身上。触及到云鸞眼角处微微闪烁的泪光,南征的身姿略微僵硬了一瞬。
怎么好端端的,云鸞居然哭了?
这样想著,南征的目光略微不善的盯视著面前的罗教官,內心严重怀疑方才他不在的时间段內,罗教官欺负了云鸞,或者在云鸞的面前提起了什么伤心事,这才触动了云鸞的心弦,导致她流下泪水。
紧接著南征又环顾了周围一圈,发现其他的战友皆是一窝蜂的围聚在沙地训练场的围栏木桩处,而且一个个的表情兴致勃勃极了,皆是弯腰垂首的仔细观察著什么,仿佛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事物。
此情此景,儼然是十分诡异的。
察觉到南征略微不善的盯视目光,罗教官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几下:“让你去看军医就赶紧滚去看,否则若是伤到了哪里,给身体留下未知的隱患,到时候你若是瘫痪了,或者残疾了,可別怪老子没提醒你!”
虽然南征这小子不善的盯视目光令罗教官心中颇感不快,但是他到底真心担忧自己这名徒弟,所以他的神態语气虽然凶巴巴的,但是停留在南征胸口处的担忧目光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的。
南征闻言目光微暖,正打算再说些什么推脱,却被罗教官不耐烦的伸出双臂,然后像推一头大型犬一样推著南征的背脊,將他推到沙地训练场的围栏边缘处。若不是顾忌著南征胸口处的伤势,罗教官早就毫不客气的將他一脚踹飞了,又何必如此『温柔』的將他推到围栏边缘。
於是师徒两人一个拼尽全力的推搡著,另一个拼尽全力的后退抵抗著。
而其他的新兵们正是討论研究的热火朝天的时候,正全神贯注的查看著云鸞之前射入木桩內的那枚珍珠发卡,所以自然而然的,並没有关注到罗教官和南征两人之间的诡异动作。
看著这师徒两人之间可谓是鸡飞狗跳的相处模式,云鸞深感无奈的摇了摇头。回想起她之前同罗教官相处的时日,似乎也是这样……鸡飞狗跳?
想到这里,云鸞轻轻嘆了口气。
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已经成为过去最珍贵的回忆,如今摆放在她眼前的,是艰辛险阻的成长路途。往事不可追,只有向前看,才能努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云鸞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温暖金光。
看著依旧推搡不止的罗教官与南征两人,云鸞微勾起淡红色的唇瓣:“好了,你们两人就不要互相推搡了,我早已將营中的军医请了过来,考虑到比赛中避不可免会发生的受伤情况,想来军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窈窕纤瘦的身姿在两人面前轻柔站定,云鸞美艷绝伦的容顏在温暖金光的浸染下宛若神祗降临。
南征凝望著云鸞惊心动魄的美丽,只感觉心臟急速跳动到几乎令他无法负荷,就连脑海中都只剩下心臟跳动的砰砰声响,仿佛要炸裂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