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智多近妖的宿命
其实说来也怪,早慧的孩子天资聪颖,智多近妖,可偏偏生下来便百病缠身,就算偶有个別的身体健康,但也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智多近妖的下场通常是耗尽心血精力而消亡,这似乎是所有早慧孩子与生俱来的宿命结局。
那名千金小姐既幸运又不幸,幸运的是她身为女子,无需过多为家族事业烦忧,再加上她还有著一名事业有成的好哥哥,对她这个唯一的妹妹甚是温柔照顾,宠爱有加,父母亲人亦是无微不至,嘘寒问暖的关怀宠爱著她。
不幸的是生来便有的头痛症每每发作时便令她痛之若狂,儘管有家族费重金购置而来的镇定止痛药剂来舒缓,但也不过是拖延著病情罢了。那种头痛症药石无医,且毫无缘由和根源,令国內国外眾多权威医师皆是束手无策,只能配置出一些止痛镇静的药剂来舒缓病人的疼痛。
在婚礼殿堂上的女人,无疑是最幸福美丽的,可惜那名千金小姐到底是没有那个福气,儘管她在父母亲人的宠溺呵护下平平安安的长大,但是上苍深深烙印在她骨子里的缺陷还是残忍无情的夺走了她的性命。
作为上苍偏爱的宠儿,早慧孩子们的最终宿命便是回归本源。
尘归尘,土归土。
自从诞生在轩市內的早慧孩子们接二连三的夭折早逝后,所有的世家望族皆是对所谓『庇荫家族的福泽』感到心惊胆战。他们承认,早慧的孩子確实为家族带来了好运和繁荣,但是代价却是一点一滴的消耗著生命轨跡。
世家望族里的规矩皆是颇为严苛,说是繁文縟节也不为过。为了避免发生嫡子和庶子,也就是所谓的私生子之间產生激烈残忍的財產爭斗,但凡是赫赫有名,繁衍不息的世家望族里都会禁止嫡系血脉拈惹草,朝三暮四。
是以,世家望族的尊贵辉耀並不是毫无缘由的,但凡是积威甚重,从歷史长河里的钟鸣鼎食之家逐渐演化为如今的世家望族,皆是一如既往的秉承著家风清明才是真正的繁荣兴旺之道。
所以,世家望族里的嫡系血脉只能由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娶回来的正室夫人,当家主母才可以蕴养诞生。
世家望族里的嫡系血脉子嗣繁育並不昌盛,虽然早慧的孩子是可以庇荫辉耀整个家族的福泽,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实在是过於残忍沉重。嫡系血脉若是早夭或者过於早逝,那么以后的子嗣繁育便会更加困难。
对於天资聪颖,但却命比纸薄的早慧嫡系血脉,世家望族里的族人们皆是感到悲哀沉重和心怀恐惧。若是繁荣家族的代价需要献祭掉一名优秀的嫡系血脉,那么嫡系血脉凋零后辉耀的家族依旧会分崩离析,逐渐没落下去。
旁支的族人们鲜有天资非凡的子弟,自然是无法与精心教养过的,且天资聪颖的嫡系血脉相提並论。况且就算是旁支,与嫡系依旧是有著血脉牵连的亲人,看著家族里优秀的子弟逐渐消亡,试问哪一名族人的心里会好受?
追根究底,与其说早慧的孩子是『庇荫整个家族的福泽』,还不如说是『用生命祭奠整个家族的工具』。
如今南征凝眸打量著云鸞,女子优美无暇的侧脸线条柔和婉约,但是闭目休憩后的云鸞显然是忧虑过重,闭目休憩也无法静下心来,所以垂下的蝶翼轻轻颤抖著,在淡金碎光里摇曳著扑朔迷离的幽暗剪影。
回忆起当年那些早夭以及早逝的优秀血脉,南征的眸光微暗。云鸞如今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是过於疲惫憔悴,更何况她作为早慧的嫡系血脉,万万不可过於操劳,否则只会日渐耗损自身的心力,直至衰败枯竭而亡。
早慧的孩子本就难以养育挽留,南征凝视著云鸞流露出深深疲倦的容顏,只感觉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无跡的手反覆撕扯搓揉。他很想劝诫些云鸞什么,但是却又深感自己並没有那个资格……那个可以亲近云鸞的资格。
蝶翼般的华丽长睫微微颤动,云鸞闭目休憩间忽然低低说了一句:“头痛……”紧接著她的神情颇为痛苦,抬起手臂有些急躁的按揉著太阳穴的位置。
“很痛吗?南医生,云大小姐的头痛症是……?”南征闻言顿时感觉心臟被狠狠揪起,然后高高悬在上空。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著云鸞痛苦紧蹙的眉目,心急如焚间抬眸求助的望向站在身侧的南默。
隱隱约约间,他有一种预感,云鸞的头痛症十之八九便是当年那名千金小姐所患的疑难病症。刚开始时头痛的症状还可以咬牙忍耐,但是隨著时间的推移,病情的蔓延与发展,每每发作时的疼痛都会愈来愈剧烈难忍。
对於南征的询问,南默只是面无表情的竖起食指,然后竖立在唇瓣中间。
嘘-——
这是一个眾所周知,但却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
看到南默的手势以及逐渐晦暗下去的眼眸,南征只感觉心底里瞬间冰凉一片。他垂眸望向仰躺在皮椅上因为疼痛而蹙眉咬牙忍耐的云鸞,第一次正面面对早慧孩子与生俱来便要承受的折磨苦难。
“好疼,好疼……先不要给我药,先不要给我药……”剧烈难忍的疼痛如同浪潮般一波接连一波的席捲在云鸞的头脑中,她紧紧闔上双眸,一边顽强承受著剧烈疼痛的同时,一边凭藉著直觉紧紧攥握住南默的手。
温润如玉的容顏逆著光,仿佛玉白宣纸上被浸染一层浅淡的墨跡。南默敛眸微微颤抖著手,反握住云鸞死死攥握住自己手指的柔荑:“云鸞,这一次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下一次……我不会再任由你淬链意志力了。”
话音未落,南默撇过脸去抬眸望向窗外,一滴泪水悄无声息的快速滑落。
云鸞咬牙承受著剧烈疼痛的袭击,她在一波疼痛浪潮的席捲后勉强將美眸睁开一丝缝隙,意识昏昏沉沉的扫了一眼身侧的南征与南默后,这才断断续续的低声说道:“嗯……等疼痛过去了,再给我……给我药。”
南默闻言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小心翼翼的握紧云鸞因为疼痛而逐渐冰冷下去的柔荑,用自己的体温悄无声息的温暖著。
为什么不给她镇痛药,偏偏要答应她在最后使用药剂?南征攥紧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目光不善且质疑的望向南默逆光微暗的侧脸。
此时此刻,他痛恨极了如今无能为力的自己。
察觉到南征隱藏愤怒和质疑的不善目光,南默偏过头去,动作乾脆利落的从桌面上拿起一瓶空了的药瓶,然后將之不轻不重的拋向南征。南征精准接过拋向自己的空药瓶后,垂眸仔细瀏览著贴在瓶身上面的標籤说明。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副作用的標註一栏下,这瓶药是用来镇定止痛的药剂,因为止痛的药剂含量过大,会对人体的肾臟等產生不小的负担与副作用,所以上面的医嘱特意標明不要过於频繁和多量的服用。
如今南征手里的这个空药瓶,標准规格是150粒,疼痛发作时只能服用两粒,也就是说云鸞的头痛症状已经断断续续的发作了七十余次,且这个计算结果只是一瓶药的用量,並不代表著所有其余剩下的空药瓶。
单单是一瓶药便代表著云鸞的头痛症已经发作了七十余次,且每一次发作时都会產生剧烈的疼痛,让人难以忍受,云鸞这些年到底是如何煎熬过来的?
南征紧紧攥握住掌心里的空药瓶,眼眶微红的凝视著正在承受痛苦的云鸞。只见云鸞纤瘦高挑的身姿此刻蜷缩成虾米的模样,如同受伤的小兽般紧紧蜷缩在宽大柔软的皮椅里,脊背上的骨骼一节一节的透过单薄的衣物凸显出来,看著十分单薄瘦弱。
轩市里的千金小姐们哪一名不是珠圆玉润,丰腴健康的模样?云鸞作为云氏世族里至尊至贵的大小姐,却因为病痛的折磨这样纤瘦单薄。
缕缕柔和的清风顺著打开的窗扉轻拂过云鸞的墨发,將散落髮辫外的墨发撩拨的凌乱又缠绵。南征攥紧掌心里的空药瓶,颤抖著伸出另一只手臂握住云鸞焦躁按揉太阳穴的手腕。
在头痛欲裂的时候焦躁用力的按揉太阳穴,只会愈发加重疼痛感,南征抿紧淡色的薄唇狠下心来,单手攥握住云鸞的手腕,阻止对方继续按揉太阳穴这种雪上加霜的行为。
好在云鸞並未反抗,被疼痛折磨的意识模糊不清的她柔弱痛苦的蜷缩在皮椅里,一只手腕被南征牢牢的攥握在掌心里。浑浑噩噩间,云鸞忽然感觉南征的掌心里十分温热,温暖的感觉让她因为疼痛而冰凉的手逐渐回温。
云鸞下意识的將另一只手从南默的掌心中抽离出来,然后目光微微涣散迷惘的望向南征,將另一只冰凉的柔荑轻轻搭放在南征宽大的手背上。
南默低眸凝视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勾唇嘲讽的笑了。
她-——终归是不属於自己。
细腻莹润的触感透过手背上的肌肤浸染在南征的血肉里,他有些呆愣的注视著云鸞的动作,只感觉脑海里瞬间纷乱如麻。似乎是察觉到手下的温暖来源有些僵硬,於是云鸞不满意的撇了撇嘴,然后將手塞进南征的掌心里。
她的动作简单直白极了,又流露出一种娇憨可人的魅力。南征下意识的反握住云鸞冰冷的柔荑,原本只能算是温暖的掌心在於云鸞的肌肤相贴之下,竟逐渐变得滚烫起来。
耳尖上都蔓延著淡红色的南征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攥握住掌心里的柔荑,云鸞在他心中而言无异於镜中,水中月。可就是这样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今日居然会主动將手搁置在他的掌心里。
正当南征思绪纷乱之间,南默毫不客气的击碎他脑海中的各种痴念妄想:“云大小姐头痛症发作时会浑身冰凉,你好生握住她的双手,与其站在原地胡思乱想,还不赶紧將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南征闻言错愕的蹙眉,原来竟是因为感到寒冷,所以才主动將双手放置在自己的掌心里吗?他敛眸凝视著云鸞苍白憔悴的容顏,心中怜惜之情愈发深重,也罢,虽然只是贪恋他的体温,但是能有今日这一刻,此生也算足矣。
思虑至此,南征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宽厚的手掌將云鸞的柔荑完完整整的包裹在温暖且渐渐烫人的掌心內。云鸞安安静静的蜷缩在皮椅里,在她忍受著疼痛浪潮的同时,南征亦是在承受著內心里的煎熬。
担忧,恐惧,焦虑、不安、暴躁等情绪纷至沓来。
回忆起当年那名千金小姐最后因为脑死亡和芳华早逝的宿命,南征凝视著云鸞的目光便愈发暗沉,眼前的女子无疑是璀璨而耀眼的,她有著上苍给予的太多偏爱,却也承受著许多刻骨铭心的痛苦。
南征极其不希望云鸞最后也落得那样一个芳华早逝的宿命,但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去挽救云鸞正在逐渐消逝的生命。那种有心而无力的感觉实在令他厌恶恐惧极了,他紧紧的握住云鸞冰凉的柔荑,生怕鬆开手后眼前的人儿便会忽然消失不见。
宿命,宿命,去他妈的宿命!
俊逸非凡的容顏上浸染著与云鸞相同的痛苦神色,南征痛恨如今无能为力的自己,明知道云鸞的病症同当年早逝的人一样,但他却毫无任何可以解决的办法。
人生第一次的怦然心动,是因为云鸞。
人生第一次的一见倾心,是因为云鸞。
人生第一次的痛苦迷惘,亦是因为云鸞。
数不胜数的第一次皆是因为云鸞而起,可是面前的女子似乎並没有足够的寿命能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南征每每想到此处,都感觉胸膛处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整颗心臟都因为担忧惊恐等错综复杂的情绪感到酸胀不已。
南征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云鸞苍白憔悴的面容上,儘管憔悴疲惫,但是云鸞依旧美丽的耀眼,艷丽无双的容顏仅需一眼便足以令人感到惊心动魄。
那种一种极其具有攻击力的美感。
传说中祸国殃民的美貌,大抵不过如此了。
但是南征偏爱的却並非是云鸞的美貌,无论如何天姿国色,祸国殃民,令世人爭相追逐的美貌,在他眼中而言不过是红粉骷髏罢了。容顏会隨著时光流逝渐渐变幻的苍老衰弛,而內在的魂灵与鐫刻在骨子里的风华则永存不灭。
他喜爱云鸞清傲孤冷,但却依旧保留著善良柔软的赤子之心。
在自由搏斗比赛的沙场上,云鸞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重伤打败陷入狂暴状態中的李杰,但是为了避免伤害到李杰,云鸞最终还是选择了打消耗战,並且为了避免误伤李杰,有很多次她都会被李杰所伤。
儘管是一些不轻不重的小伤与碰撞,但那些都是建立在云鸞实力非凡的基础上,如果她稍有行差踏错,那么李杰势必会重伤云鸞。更何况陷入狂暴中的李杰毫无理智与怜悯,面对嗜血暴戾的另一个李杰,云鸞却依旧选择了避让。
或许旁人不理解云鸞的所作所为,但是南征却理解。
云鸞不喜欢看见流血和受伤,所以她才会选择捨弃掉那柄华丽至极,却也危险至极的黑金色血筋长鞭。那柄用珍贵难得的血筋製造而成的华丽长鞭威力十足,一鞭挥下去足以令人的伤口深可见骨。
作为出生在世家望族里的嫡长子,南征可谓是见多识广,那样一柄珍贵华丽的长鞭或许旁人並不知晓它的价值与威力,只当它是一件精致华贵的摆设,但是南征却清清楚楚的知晓那柄长鞭所蕴含的威力。
云鸞选择了捨弃与避让,而非是掌控与伤害。
柔软飘逸的绸带是赏心悦目的装饰品,可是在云鸞的手中却能转瞬间化为锋利的武器,亦能伸缩自如,来去自如。南征心中清楚这是修炼了內家功夫所带来的威力,但是云鸞並没有依仗著自身非凡的实力,而肆意打压著他与李杰两人。
相反的,她选择了避让与指点。
注入內力后的锋利绸带只不过是一种威慑,大多数时刻云鸞都是控制手中的绸带对南征和李杰两人进行消耗缠斗,並没有用锋利的绸带伤害他们,反而选择了单纯的控制与缠绕,用来牵绊住他们的攻击。
虽然云鸞什么都不说,但是並不代表南征什么都不知道。
表面上美艷绝伦,但却冰冷孤傲的女王,其实並不像表面上看去那样难以接近,仿佛隔著云端山崖般那样遥远的距离。
这是一颗表面上清傲孤冷,实则內里依旧柔软善良的赤子之心。
宛若破水而出的芙蕖,亦如同堆雪而立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