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含沙射影,尊仪尽失
她微微颤抖著身躯环顾了周围一圈,只见许多风姿仪態尊贵超凡的皇亲贵胄子弟正对自己怒目而视,除了丽皇妃的家族亲眷,其余等权臣贵族们自是不必多言,目光里流露出的嘲讽与厌憎宛若森寒利刃般深深刺伤了丽皇妃的眼睛。
群衫飘逸,锦衣丝履的舞姬们敛眉頷首,以额触地。
浓妆艷抹的綺丽妆容在惊恐畏惧下早已黯然失色,披罗戴翠的装束在方才纠缠不清的水袖披帛中更是散落凌乱,挽好的飞云髻松松垂下几缕墨色髮丝,莹润细腻的脖颈上佩戴著的红玉髓珍珠瓔珞亦是歪歪斜斜。
点缀著一颗明珠的搭扣延长金炼顺著舞姬精巧柔美的锁骨中间蜿蜒而下,內里的灿烂春华被轻薄透光的烟罗柔纱半遮半掩住,看著这十八名风华正茂的舞姬们楚楚可怜,泪眼盈盈的柔弱姿態,席间的眾多权贵莫不心神摇曳。
宛如碧湖春水般荡漾起粼粼微波。
纤长玉指轻轻抚过冰凉的雀翎流苏,莹润澄澈的碧色宝石碧彩闪烁,星星点点的浮光掠影將皇贵妃殿下映衬的宛若一轮秋月般皎洁生辉:“瞧瞧,这些如花似玉的舞姬们被你嚇的,连水袖披帛都凌乱缠绕在了一起,真是平白无故的便惊扰了眾位宾客的兴致。”
话音未落,一袭孔雀灿金宫裙的美人便轻轻低嘆了一声,仿佛她才是跪倒玉阶下满心惶恐不安的艷丽舞姬,而非是尊荣辉耀的皇贵妃殿下。
玉贵妃品阶尊贵,再加上事不关己,她便不同於那些跪倒在地的皇妃们,而是优雅从容的行礼起身,重新坐回属於贵妃的座位上。
坠落在如画眉目间的淡蓝色宝石宛如一颗深海里沉淀出的鮫人泪,丝丝缕缕的光华縈绕在玉贵妃浅棕色的瞳仁里,为她浅浅勾勒的浅棕色眼线增添了几分既华贵又温柔的姝丽。
她冷眼俯视著座下跪倒一片的皇妃们,各个都是披罗戴翠,说不清道不尽的锦衣绣袄,红顏绿鬢。可就是这样一群妍姿各质的美人,偏偏都生著一颗凉薄至极的心,早已习惯了拜高踩低,阿諛奉承之事。
皇宫……
真是人世间最残酷,也最为现实的一座金丝囚笼。
容顏华美,气度尊贵的君王轻轻摇晃著雕花金盏內的美酒佳酿,垂下的星眸里沉淀著贝闕珠宫內的华光丽影,精雕细刻的冠冕上,明珠与宝石交相辉映,折射流转著的辉泽璀璨夺目,倒是令人无法窥探君王脸上的神情。
丽皇妃家族的亲眷们心惊胆战的打量著高高在上的君王,奈何殿內的珠光丽影实在繁杂辉耀,一时间令他们窥探不到君王的神情,也无从猜想君王复杂多疑的心思顾虑,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让事情发展的更加糟糕。
丽皇妃的性子,作为她的母亲与父亲最为了解。
锦衣绣带的美妇人目光冰冷的凝视著自己的小女儿,只见丽皇妃珠釵凌乱,凤仪全失,昔日里的尊荣光彩在此刻被皇贵妃压制的死死,与美艷绝伦,华冠丽服的皇贵妃殿下相比,容色惨澹的丽皇妃此刻犹如开败了的芍药花——
妖嬈靡丽过后,最为馥郁芬芳的花蕊也隨之渐渐腐烂,再也不能招蜂引蝶,绽放出惊鸿艷影,柳腰花態般的绰约多姿来。
美妇人心疼自己小女儿的同时,也不忘记將目光停留在那名紫衣女侍的身上,只见那名紫衣女侍依旧保持著柔弱摔倒在地的姿態,一只手还紧紧捂住左边侧脸,但是指缝间却又『恰到好处』的流露出红肿刺目的指引。
端的便是让人一览无余的细腻心思。
容顏端丽的美妇人见况暗暗在心底里冷笑一声,她从那名紫衣女侍的身上收回目光,抬眸紧紧盯视著丽皇妃緋红色的艷影。似是察觉到母亲在席间的注目,丽皇妃悄悄瞥了一眼端坐席间的母亲,隨即又很快匆匆別过头去。
虽然目光交匯的时刻既惊险又短暂,但是母亲目光里传来的讯息,以及那微不可闻的摇头举止,足以流露出她想要告诫丽皇妃的重要讯息——不要衝动。
丽皇妃自然明白母亲的意思,可是皇贵妃的咄咄逼人以及满殿权臣贵族们的嘲讽鄙视,简直令她无地自容,按捺心底深处的愤怒不甘更是如同火焰般灼灼燃烧在胸膛,若是再任由皇贵妃这些人陷害污衊她,那么她就真的尊荣仪度全失了!
不,她绝不想成为被闔宫內眾人耻笑的丽皇妃!
晕染著水红色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细嫩肌肤里,丽皇妃咬紧贝齿瞪视著华冠丽服的皇贵妃殿下,凭什么眼前的这名女子可以摇身一变成为荣宠万千的皇贵妃,而自己明明家世尊贵,出身辉耀,却处处都要比这名低贱舞姬出身的女子矮上一头?
她不甘心,她真的好不甘心!
描绘著淡金眼影的美眸里清晰倒映出丽皇妃隱隱含著怒火的娇美容顏,皇贵妃勾起朱唇笑的高贵从容极了,语调低柔魅惑的仿若一个字带著一个勾儿,勾的席间许多男子心头髮痒:“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丽皇妃毕竟是陛下册封的皇妃,地位尊贵,养尊处优久了,自然眼高於顶,是看不上区区一名紫衣女侍的。”
紫衣女侍是宫中一品的女官,皇贵妃刻意著重了紫衣女侍的品阶,一言惊醒了席间许多贵客。
云锦绸缎精心裁剪而成的贵女服饰完美无瑕的勾勒出眾多名门千金的柳腰花態,她们越过瑟瑟发抖的如花美眷们望向那名紫衣女侍,只见那名女子的宫裙束腰下还佩戴著精致小巧的金牌流苏,彰显出宫中高阶女官的品级。
虽然宫中女侍身份卑微,且数不胜数,但是若成为侍奉贵妃之上的一品紫衣女官,且还在宫裙束腰下佩戴著金牌流苏,那么这名女侍的身份便自然而然的贵重许多,毕竟每一名紫衣女侍的背后都有著一名品阶尊贵的主子。
丽皇妃的品阶虽然不低,但是还远远达不到提携贴身女侍成为紫衣女侍的尊荣,是以侍奉丽皇妃身侧的女侍只能从灰白色宫裙晋升为淡蓝色宫裙,成为二品女侍,不上不下,这才不会僭越了皇妃之上的贵妃,皇贵妃殿下的尊贵殊荣。
至於雍容华贵的皇后殿下,作为一国之母,她身侧的紫衣女侍宫裙上皆是刺绣著繁丽精致的金色花纹,丝缎束腰下更是垂坠著仙鹤瓔珞腰佩,淡金色的冰丝流苏摇曳在淡紫色裙门上,仙鹤展开羽翼栩栩如生的盘旋腰间。
皇贵妃殿下方才那一番话真是狠辣极了,表面上听来是丽皇妃眼高於顶,目中无人,可是字里行间无不再深深寓意著她囂张跋扈,而且还有著不可宣之於口的僭越之心!否则又怎会当眾责打一名紫衣女侍呢?
而且还是一名佩戴著金牌流苏的一品掌事女官。
真是像极了要给皇后殿下一个堂而皇之的下马威。
还未等丽皇妃反驳回皇贵妃的污衊,玉贵妃便在此刻含沙射影的轻轻说道:“皇贵妃殿下多虑了,丽皇妃心思纯善,怎么会隨意惩处紫衣女侍呢?想来应该是这名女侍哪里做的不好,这才被丽皇妃动手责打。”
缀满白玉和水晶的扇坠儿清丽雅致,玉贵妃攥握著象牙扇柄轻轻摇曳著羽扇,语笑嫣然间將丽皇妃的品德仪態再次狠狠黑了一遍,令人闻之心底生寒:“况且丽皇妃经常责打宫人的事情,在宫內也是常事了,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相信在座的诸位姐妹都是亲眼目睹过的,早已经习惯了丽皇妃的脾性。”
话音未落,丽皇妃便再也无法忍耐,骤然尖叫驳斥道:“你胡说!”
玉贵妃见况勾起朱唇,加深浸染唇畔处的笑意:“你说本宫胡说?”
海棠七宝步摇凌乱摇曳著缀满金珠的流苏,殷红如血的水滴宝石冰凉至极的碰撞在丽皇妃的脸侧:“没错,你胡说!我从没有隨意在宫內责打宫人,是你当眾血口喷人,意图污衊我,玉贵妃,你好歹毒的心思!”
看著丽皇妃愤怒到极致的模样,听著丽皇妃尖利刺耳的怒骂声,玉贵妃笑了,笑的那样风光霽月,清丽出尘:“是非公道在人心,你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暂且不去追究,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可是有目共睹的,不是吗?”
最后的问句被玉贵妃说的极轻极柔,但是却宛若携带著千斤万斤的重量,重重砸落在丽皇妃的心头。
短短三个字,阐述尽了如今的形势。
丽皇妃闻言微微颤抖著唇瓣,娇媚如画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
丽皇妃的嫡母目光森寒的注视著玉贵妃,她在织锦桌旗下悄悄拽住丈夫的衣袖,示意对方不要轻举妄动,隨后继续尊贵优雅的端坐在宴席间,收敛了之前轻蔑不屑的神色,重新认认真真,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玉贵妃。
温婉如画,书香气质。
低眉頷首,清雅风流。
眼前这名玉贵妃真真是將『秀润天成』这四个字詮释的恰到好处。
这样一名容顏温婉,气质出尘的美人,还是品阶高了女儿一级的玉贵妃,在闔宫內实在是一名难缠的敌人。更何况这名玉贵妃显然是站在皇后殿下那边的,皇后殿下的尊荣辉耀自是无需多言,有著皇后殿下的庇护和支持,玉贵妃的晋升和家族未来的繁荣昌盛指日可待。
区区书香世家,无权无势,有什么资格妄想踩在他们的头上?
美妇人微微眯起眼眸,勾勒的纤长的墨色眼线勾起一抹惊艷曼妙的弧度,宝石蓝的丝绸长裙上点缀著颗颗莹润无瑕的珠帘流苏。可惜了这样一副好皮囊,內里包裹著的心臟也是毒如蛇蝎的,算计著许多不为人知的骯脏。
她凝眸注视著玉贵妃的一举一动,暗暗將今天这笔帐记在了心里,等到来日必要帮助女儿將今日之辱彻底討回!
“丽皇妃,你也太不小心了。”皇后殿下隨意轻摇著手中的白丝团扇,绘製丝绢上的凤棲梧桐古典雅致,与她身上穿戴著的碧色凤裙相得益彰。
听到皇后殿下这样说,丽皇妃骤然清醒过来,她紧忙屈膝下跪,卑微温顺的答覆道:“回稟皇后殿下,方才都是臣妾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