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轻轻点头，抬步便踏入奉先殿內。
    见皇帝已然进殿，一旁侍立的小太监连忙提脚，打算跟著一同入內伺候。
    可他脚步刚动，手腕就被王智恩死死扣住，那力道之大，让小太监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你跟著进去做什么？”
    王智恩的嗓音不高，却透著不容违抗的威严，目光紧紧锁在小太监脸上。
    小太监试著挣了挣手腕，没能挣脱，伸手指向殿內，语气里掺著几分委屈与不解。
    “自然是服侍陛下啊？王公公，奉先殿这块的差事本就归我管，陛下上香总得有人在旁伺候才行。”
    听了小太监的辩解，王智恩不由得气极反笑，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咱家清楚这差事是你的。”
    他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陛下此刻无需人伺候！他要独自待著，你不能进去，就在门外守著便是！”
    小太监满脸诧异，双眼睁得溜圆，语气里满是困惑。
    “怎么会这样？陛下分明是来上香的，上香总得有个人点火、递香吧？”
    说罢，小太监猛地转头望向殿內，眼底藏著几分期待。
    在他想来，朱林此刻该已发觉他没跟进去，定会开口催他入內伺候。
    可现实，却和他的预想截然不同。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紧接著便是“嘭”的一声闷响，奉先殿的大门竟直接关了起来。
    留给小太监的，唯有两扇紧闭的朱红殿门，再无其他动静。
    小太监当场愣住，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愕。
    “这……这是？”
    眼前的景象和他设想的完全不同，一时间，小太监伸手指著殿门，嘴唇不停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手上的力道也卸去了大半。
    王智恩没再理会小太监的窘迫，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他发现，奉先殿附近的小太监宿舍里，原本昏暗的灯火亮了好几盏，窗纸上还隱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
    看这情形，用不了多久，那些值班的小太监就会凑到奉先殿门口，打探这边的动静。
    王智恩心里清楚，这些小太监的举动，虽说算得上尽心，是担心陛下安危，但他们一旦聚过来，难免嘰嘰喳喳，对朱林在殿內要做的事，只会造成不良影响。
    不过，王智恩在宫中沉浮多年，这种突发状况他早有应对经验。
    他鬆开攥著小太监手腕的手，反手一把扯过还在愣神、支支吾吾的小太监，將人拉到自己跟前。
    “咱家跟你说清楚，陛下今晚来这儿，是件机密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王智恩压低声音，眼神严肃地盯著小太监，指了指那些亮灯的宿舍：“看到那些亮著灯的屋子了吗？”
    小太监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神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小的知道，那是其他宦官的住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应该是被奉先殿的灯光惊醒，以为出了什么变故。”
    “你现在就过去，让他们安安心心回屋睡觉，谁也不准过来这边查看，更不许在附近逗留。”
    王智恩语气变得凶狠，眼神里满是警告：“咱家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哄也好、嚇也罢，必须把这事办利落，能做到吗？”
    小太监被王智恩的气势嚇得缩了缩脖子，眼底闪过一丝怯意。
    可他也清楚王智恩的性子，不敢拒绝，只能再次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能……能办好，王公公儘管放心。”
    “既然知道能办好，就赶紧去！”
    王智恩推了小太监一把，力道不算重，却也让没站稳的小太监往前踉蹌了一步。
    “咱们得在这儿守著，別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过来打扰陛下，耽误了陛下的事，仔细你的皮！”
    小太监连忙稳住身形，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著那些亮灯的宿舍快步跑去，脚步都透著几分慌乱。
    殿內之中，朱林走到奉先殿正中央，对著朱元璋的牌位躬身行了一礼，隨后抬手请出了朱元璋的魂魄。
    依照往日的规矩，他先站在原地，缓缓诉说著近期的朝堂大事。
    从地方的收成情形，到朝堂的官员变动，再到边境的局势走向，他都一一说明，没有半点隱瞒。
    朱元璋就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地听著，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直到朱林说完，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仿佛对这些事早已了如指掌。
    朱林看著朱元璋的模样，心里没有丝毫意外，他早已习惯了这位开国皇帝这般沉默的姿態。
    等了片刻，见朱元璋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朱林便想起了心中的疑惑，索性主动开口，將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他心中最疑惑的有两点，一是女真为何能持续壮大，还能一直保持不败战绩；二是蒙古部落，为何在女真麾下，比在大明治下更为顺从，极少出现叛降反覆的情况。
    朱林心里明白，这两个问题，直接关係到大明的边境安稳，半点都不能马虎。
    他先前也曾问过袁崇焕，袁崇焕只给了部分答案，说女真能稳住蒙古，最关键的手段便是联姻。
    可这个答案，朱林並不满意，甚至越发疑惑。
    身为大明的皇帝，他很清楚，大明绝不可能將公主下嫁女真，这关乎大明的顏面，更关乎皇室的尊严。
    反过来想，若是女真將部落酋长的女儿送进宫来伺候他，朱林心里更是牴触。
    他在心底暗自盘算，那些女真女子，必须先彻底洗净，再用薰香熏上几日，去掉身上的膻味，才能近身伺候，否则他万万不能接受。
    除了联姻之外，袁崇焕就再也没提过其他可行的办法，连一点具体的思路都没有给出。
    朱林反覆思索，始终没有头绪，只能再次將这两个问题拋给朱元璋，想听听这位开国皇帝的见解，或许能得到不一样的启发。
    听完朱林的话，朱元璋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后突然发出一声冷笑，眼底闪过一丝怒火。
    “那女真为何能持续壮大，还能一直打胜仗？”
    他语气里掺著几分嘲讽，又裹著几分怒火：“还不是你那大明的官员，一个个贪生怕死、中饱私囊，一个劲地往女真那边送粮食、送人口、送火炮！”
    朱林听到朱元璋说“你那大明”，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下意识地开口反驳。
    “皇爷爷，大明是您一手创立的啊！怎么能说是我的大明？”
    朱林这话一出，朱元璋的老脸瞬间涨红，眼底闪过一丝尷尬，隨即又被怒火覆盖，强辩道：“老子创立的大明，当年何等强盛！可看看现在，被你们这些不肖子孙糟蹋成了什么模样！”
    他指著朱林，语气越发严厉：“你还好意思跟我说大明是老子创立的？”
    一听这话，朱林瞬间明白了，朱元璋並不是真的在骂他，而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发泄对那些糟蹋大明江山的不肖子孙的不满。
    他心里清楚，朱元璋一生征战四方，亲手创立大明，对这片江山的感情极深，看到大明如今的模样，心里定然不好受。
    於是，朱林便不再爭辩，微微低下头，静静地站在原地，等著朱元璋发泄完怒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朱元璋对著朱林斥责了一番，一一细数著大明如今的种种弊病，语气里满是痛心与愤怒。
    可骂了一阵，见朱林始终低著头，不反驳、不辩解，他也渐渐觉得没了兴致，语气也慢慢缓和了下来。
    最后，他嘆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朱林的肩膀，语气柔和了不少。
    “孙子啊！爷爷不是在骂你！”
    朱林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心里却在暗自回应：是啊，孙儿刚登基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对大明有什么动作，再怎么追责，也怪不到我头上。
    所以，爷爷您不是在骂我，是在骂您那些不成器的不肖子孙啊！
    他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只是静静地听著朱元璋继续往下说。
    “爷爷其实是在教你如何做事啊！”
    朱元璋收起脸上的怒火，神色郑重地看著朱林，语气严肃：“你也听到大臣们说了，女真现在的实力还不够强，经常缺粮少物，全靠外界接济才能撑下去。”
    “你要是真能做到，不再往女真送粮食、送人口、送火炮，切断他们的外援，朕看女真再怎么折腾，也撑不了几年！”
    说到这里，朱元璋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越发郑重。
    “不过，你还要多加留意，必须防止女真去抢夺蒙古和东面朝族的粮食，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以后记住，就算是大明的军队打了败仗，也要把阵地上的粮食全部烧光、武器全部砸毁、马牛羊全部杀掉！”
    “务必做到，一粒米、一门火炮、一头牲畜，都不能落入女真手中！”
    朱元璋盯著朱林的眼睛，语气坚定：“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大明的江山就稳如泰山，女真再怎么蹦躂，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听到朱元璋这番话，朱林眼前一亮，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点头。
    “皇爷爷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啊！我也觉得，封锁女真、切断他们的外援，才是遏制他们的最好办法！”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可问题在於，现在女真正在不断吞併蒙古部落，实力也在一步步壮大，大明到底该怎么才能遏制住他们？”
    “还有，现在朝中大臣们都说，辽军的士气已经彻底没了，只能勉强打打守城的仗，根本不敢打野战，一碰到女真的军队，就嚇得四散而逃，这可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朱林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担忧。
    辽军是大明镇守边境的主力部队，若是辽军一直这般士气低迷，根本挡不住女真的进攻，大明的边境，迟早会出大麻烦。
    “另外就是刚才说的蒙古部落的问题。”
    朱林又提起了自己的第二个疑惑，语气里满是不解：“蒙古在大明治下，就像是个甩不掉的累赘，降了又叛，叛了又降，反覆无常。”
    “可到了女真手下，他们却能成为女真的助力，忠心不二，极少出现叛乱，这蒙古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看不起咱们中原人，觉得咱们不如女真？还是嫌弃咱们不会骑马打仗，瞧不上咱们，所以才反覆叛降？”
    朱林一口气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眼底满是期待，等著朱元璋给出答案。
    “哈哈！”
    朱元璋听完，忍不住大笑起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这个问题，你问爷爷就问对了！朕对这事，还真有不少研究！”
    说罢，朱元璋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朱林也坐下，隨后便向朱林透露了一段自己的秘密。
    原来，朱元璋去世之后，並没有彻底消散，而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没法干预当前这个世界的事情，却能清晰地看到这个世界的发展，看到大明的一举一动。
    更重要的是，他还能看到这个世界几百年后的模样，看到大明的崛起与衰败，也看到了女真的兴起与立国。
    这些年，他一直在反覆对比大明和女真的治国之法，对比两者治理蒙古部落的手段，终於找到了其中的差別，也找到了蒙古部落叛降不定的根源。
    朱林坐在一旁，听得十分专注，身体微微前倾，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朱元璋喝了一口朱林递来的茶水，缓缓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大明治下的蒙古之所以会降了又叛、反覆无常，而女真对蒙古的统治却异常稳固，核心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大明朝廷对蒙古的介入程度太低，从来没有真正深入到蒙古部落的內部事务之中。
    自大明建立以来，朝廷上下始终將蒙古人视作蛮夷，在他们眼里，蒙古人野蛮落后，得到了没用，丟掉了也不可惜。
    大明对蒙古的要求，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们安分守己，不骚扰大明內地，不挑起战乱，便足够了。
    一开始，大明对蒙古採取的是武力镇压，打服之后，也只是对蒙古部落的首领进行册封，给他们一些赏赐，便不再过问部落內部的事。
    朝廷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蒙古部落的內部情况，没有对他们进行有效的管理，也没有建立起稳固的统治秩序。
    所以，一旦蒙古部落的首领不满意朝廷的册封，或是觉得朝廷给的赏赐不够，想要叛乱，下面的牧民就会跟著首领一起反叛。
    若是首领觉得叛乱没有好处，想要投降大明，下面的牧民也会跟著投降，没有自己的判断，完全跟著首领的心意走。
    朱元璋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惋惜，他当年也曾想过好好治理蒙古，只是没能来得及实现这个心愿。
    “所以，你要记住，大明想要真正挡住女真的进攻，顺利封锁住女真，就必须向女真学习！”
    朱元璋看著朱林，语气坚定：“学习他们治理蒙古的方法，深入蒙古部落內部，加强对他们的管理，让蒙古真正成为大明的助力，而不是累赘！”
    朱林听完，瞬间恍然大悟，脸上的疑惑一扫而空，他终於明白了蒙古部落叛降不定的根源，也找到了遏制女真的关键。
    他连忙站起身，对著朱元璋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多谢皇爷爷指点，孙儿全都明白了！”
    朱元璋微微点头，眼底带著几分欣慰：“明白就好，治理天下，不能只靠武力，还要讲究方式方法，因地制宜，才能守住大明的江山。”
    殿门之外，王智恩依旧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耳朵仔细听著殿內的动静，生怕有任何人前来打扰。
    远处，那些亮灯的宿舍，灯光渐渐熄灭，小太监也快步跑了回来，对著王智恩躬身行礼，低声稟报事情已经办妥。
    王智恩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在一旁侍立，两人继续守在殿门口，静静等候朱林出来。
    殿內之中，朱林还在和朱元璋探討治理蒙古、封锁女真的具体细节，每一个决策，都关乎著大明的未来，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听得格外专注。
    朱元璋结合自己看到的未来，一点点给朱林分析局势，给出具体的建议，语气里满是对大明江山的牵掛，也满是对朱林的期许。
    朱林一边听，一边在心底默默记下来，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两人一问一答，殿內的气氛，渐渐变得严肃而凝重。
    他心里清楚，朱元璋的指点，对他来说是无价之宝，有了这些指点，他以后治理大明、稳固边境，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而封锁女真、治理蒙古这两件事，也將成为他接下来的工作重点，他必须全力以赴，做好每一件事，守住大明的江山，不辜负朱元璋的期许，也不辜负天下百姓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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