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像一团浓稠的墨水在半空中翻滚。
    但很快，影子有了形状。
    肩膀，脊背，头颅。
    影子的轮廓在持续扩大。从十米，到百米，到千米，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让伊格纳修斯需要仰视的高度。
    伟岸。
    除了这个词，他找不到別的形容。
    那个由无尽黑雾凝聚而成的身影就那么矗立在天地之间，头颅隱没在夜空深处，躯干上流动著无数诡异的纹路。
    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正在冷漠的注视著他。
    而在那个伟岸身影的中心位置，胸口的地方。
    有一团相对明亮的区域，那位少年就悬浮在那里，俯视著他。
    明明那少年的身形非常的渺小。
    但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像是无数座大山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身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
    只见少年轻轻开口，寂静的周围终於有了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少年的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从黑雾里传来，从空气里传来，从天上传来，从地下传来，甚至从伊格纳修斯自己的骨头缝里传来。
    每一个音节都在他的灵魂上敲了一记。
    “你刚刚不是很狂吗？怎么现在不狂了啊？”
    伊格纳修斯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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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表达愤怒。
    想告诉这个人类，亚龙王庭不会善罢甘休。
    想告诉他，杀了三位龙王，等於是向整个王庭宣战。
    想告诉他，那位神明使者降临之后。
    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灵都会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但是没用，他出不了声。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来你是说不出话了。”
    顾旭望著脚下巨龙，轻呵一声：“也行，那就我说，你听。”
    “你所在的国家，叫亚龙王庭，是吧？”
    “入侵別人的位面，屠杀別人的同胞，烧毁別人的城市。乾的时候挺爽的吧？”
    伊格纳修斯的鳞甲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他想反驳。
    毕竟，在亚龙王庭的逻辑里，征伐低等位面是天经地义的事。
    强者吃弱者，这是宇宙运行的铁律。
    低等种族的存在意义，就是为高等种族提供养分和资源。
    这有什么好指责的？
    但他的嘴依然发不出声音。
    “我这个人呢，有一个毛病。”
    顾旭继续说著，语气里多了一点震撼：“別人敬我一尺，我敬別人一丈。但要是有人动了我在乎的东西……”
    “那就得死。”
    话到这里，少年停了一下。
    伊格纳修斯注意到，那个伟岸身影胸口处的光芒变亮了几分。
    少年的眼睛在那片光芒中亮得像两颗寒星。
    “所以…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入侵別人，那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是你身后的国度，亦或是你的子嗣。”
    “甚至於你所珍重的一切。”
    “我都会让它消失。”
    顾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伊格纳修斯的意识里。
    他的龙躯在那一瞬间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如果在没遇到这个少年之前。
    別人胆敢对他说这样话，那么等待他的只有灭亡。
    毕竟，他有著足够的力量。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力量，根本无法和眼前少年相提並论。
    然而，让他更为恐惧的是。
    他丝毫不怀疑，眼前的少年是放狠话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有这个打算，也是真的有这个能力！
    也正是因此，顾旭的话让伊格纳修斯感到绝望。
    他不怕死。
    龙族活了几万年，对死亡早就看淡了。
    但——亚龙王庭呢？
    他的族人呢？
    那些还在王庭里等著他凯旋归来的幼龙呢？
    如果这个人类说到做到……
    伊格纳修斯的竖瞳里，怒火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想要怒吼，想要战斗。
    想要用尽最后一丝力量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
    但他动不了。
    这片黑雾组成的世界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条源级的龙，在这一刻。
    和案板上的鱼没有任何区別。
    顾旭没有再说话了，毕竟该说的都说了。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动作隨意。
    但就是这个隨意的动作，让天地之间发生了变化。
    他身后那个由无尽黑雾凝聚而成的伟岸身影动了。
    那个高耸入云的巨大轮廓，躯干上流动的诡异纹路同时亮了起来。
    无数只半睁的眼睛在同一时刻睁到了最大。
    然后，一条触手从那伟岸身影的肩部延伸而出。没有犹豫，没有蓄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那么直直的，朝著伊格纳修斯的龙躯刺了过去。
    速度之快，快到伊格纳修斯的竖瞳甚至来不及收缩。
    “噗嗤——！”
    触手从伊格纳修斯胸口正中穿入，从背部贯出。
    贯穿的瞬间，赤红色的龙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鳞甲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是有人用锤子砸碎了一面玻璃墙。
    伊格纳修斯的龙躯猛然一僵。
    七百米长的身躯在半空中定格了不到半秒。
    赤红色的竖瞳骤然放大，里面的火焰在那一刻全部熄灭。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巨大的窟窿。
    他的龙炎之心没了。
    那团燃烧了几万年的火焰，力量的根源，骄傲的象徵，被触手穿透的瞬间，就已经被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吞了个乾净。
    这一刻，伊格纳休斯是真的感受到了何为死亡。
    但是在这之前……
    他完全没有想过，死亡会是这种滋味。
    不知怎的，伊格纳修斯感受著体內不断流逝的生命本源。
    忽然有些想笑。
    他觉得这一切荒唐到了极点。
    因为，强大如他，最后竟然死在一颗他看不起的低等星球上。
    死在一个人类少年手里，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伊格纳修斯的脑海里最后闪过了一个念头。
    不甘，是真的不甘。
    不是因为自己要死了。
    而是因为他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楚，连一拳都没打出去，甚至连那个少年的名字都不知道。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
    伊格纳修斯的竖瞳彻底失去光泽。
    下一刻，触手猛然收缩。
    “轰——！”
    巨大的龙躯在触手绞杀之下瞬间炸开。
    鳞甲、骨骼、血肉、內臟。
    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被搅成了漫天的血雾。
    赤红色的血雾瀰漫在夜空之中，和那片漆黑的雾气混合在一起，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