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潜入书房
第十七章潜入书房
怀疑一旦种下,便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染开无法忽视的痕迹。接下来的几天,原初礼表现得与往常并无二致。他依旧对“正常生活”充满热情,笨拙地学着烤焦饼干,缠着文冬瑶讲她课上学生的趣事,甚至在裴泽野面前也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和一丝疏离的“弟弟”姿态。
但他那双日益沉静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观察裴泽野进出书房的时间规律,观察那台负责书房清洁的老式机器人,t-7的运行轨迹,观察屋内安保系统指示灯闪烁的微小频率差异。
他没有莽撞地试图破解电子锁或干扰监控——那会立刻引发警报,暴露自己。他选择了一条更迂回、更依赖观察和逻辑推理的路。
首先,他确认了t-7机器人每周三上午十点执行书房清洁,持续时间约四十五分钟。期间,书房门会解锁,但机器人内部有独立的行为记录仪,任何异常举动都会反馈到裴泽野的终端。
其次,他发现裴泽野对书房的安保设置,更多是针对外部入侵和文冬瑶偶然的闯入,但对于一个已经获得“家庭成员”身份、且被认为“无害”的存在,似乎并未设置额外的、针对内部的动态行为分析警戒。
关键在于t-7机器人本身。它型号老旧,执行的是预设的清洁路线和动作,其临时权限码每次由裴泽野的私人终端生成并单向发送,无法逆向获取。
但原初礼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裴泽野习惯在书房工作到很晚,次日早上离开时,有时会顺手将一些纸质文件或不需要的草稿纸,丢进书房门边一个带碎纸功能的智能垃圾桶。那个垃圾桶每周四上午由t-7机器人清空。
周三清洁日,t-7进入书房时,那个垃圾桶里通常还有裴泽野前一晚丢弃的少量废纸。如果……那些废纸里,碰巧有他想要的信息呢?
但这太需要运气了。
原初礼开始有意无意地临近裴泽野离开书房时,出现在附近,比如在客厅看书,或者去厨房倒水。他听觉敏锐,能捕捉到门内隐约的纸张摩擦声和碎纸机低沉的嗡鸣。他无法看到里面,但他可以记住那些声音的节奏和细微差别。
第一天,他一无所获。t-7机器人按时进入、退出,毫无异常。
第二天,他在t-7机器人完成清洁、返回充电座后,装作随意路过书房门口。门紧闭着,但他隐约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特殊的油墨气味,不同于普通打印墨水。他记住了这种气味。
第三天,机会似乎来了。那天裴泽野似乎格外疲惫,离开书房时脚步有些重,关门声也比平时响。原初礼在客厅“看书”,耳朵却捕捉到门内碎纸机工作时,发出一声轻微的、不顺畅的卡顿,随后是裴泽野低低咒骂了一声,似乎重新调整了纸张。
第四天,t-7机器人进入书房。原初礼的心跳略微加速。他无法进入,也无法实时监控,只能等待。
四十五分钟后,t-7机器人滑出书房。原初礼状似无意地靠近它的收纳箱,目光快速扫过。里面除了灰尘和常规垃圾,似乎有一小片被撕碎、但未被彻底绞碎的硬质纸片边缘,颜色特殊,带着昨晚闻到的那种油墨味。
t-7机器人滑向垃圾处理间。原初礼跟了过去,趁着机器人倾倒垃圾、尚未压缩处理的短暂间隙,迅速而精准地用手指夹出了那片纸屑。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纸屑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上面有半个模糊的数字“7”,以及一个类似公司徽标的一角——一个抽象的、环绕着神经树突图案的圆环。
这信息太少。但原初礼没有气馁。他将纸屑小心藏好。
第五天,他再次尝试。这次,他在t-7机器人清洁结束后,借口帮忙检查走廊一盆绿植的自动浇灌系统,短暂地让家庭监控系统的焦点偏离了书房门口几秒钟。就在这几秒钟内,他利用对t-7机器人运行轨迹的精确计算,在它即将闭合书房门的瞬间,将一枚米粒大小的、自制的简易吸附式信号中继器,弹射到了门框上方一个视觉死角。
这枚中继器功率极低,只能捕捉和转发极其微弱的电磁信号,且只能工作很短时间,但它或许能捕捉到下一次t-7进入时,门锁接收权限码的瞬间信号特征。
他需要更多数据,更多模式。
这是一场无声的、需要极度耐心的狩猎。原初礼像个最老练的侦探,又像一台最精密的计算机,利用着这具身体赋予他的超凡感官、记忆力和逻辑能力,以及那份属于“原初礼”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一点点撬动着裴泽野看似固若金汤的私人领域。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能想到并做到这些。那些关于信号、频率、轨迹计算的知识,仿佛原本就沉睡在他思维的某个角落,在他需要时,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清晰得如同呼吸。他将此归因于自己“昏迷十年”间,可能通过某种神经链接被动接收了海量信息,或者……是这具“强化体”内置的高级辅助计算功能。
直到第六天。
那天上午,裴泽野因为一个紧急会议提前离家,脸色有些阴郁。文冬瑶大学有全天讲座。宅邸里只剩下原初礼和几个低权限的家政机器。
时机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
t-7机器人准时滑到书房门口,停顿,接收权限信号,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就在这一瞬间,吸附在门框上的微型中继器,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电磁波特征。数据极其微弱且加密,但原初礼之前几周搜集的碎片信息,在他脑海中瞬间碰撞、排列、模拟。
他没有尝试破解完整密码。那不可能。
但他根据信号特征和已有信息,模拟推演出了一组可能的、临时的“信号模拟参数”。这参数不能开门,但或许……能让他手中的另一个自制小装置——一个能释放特定频率微电流、模拟生物神经信号轻微扰动的贴片——在t-7机器人进入后,对其内部简单的行为记录仪产生极短暂的干扰,造成最多一两秒的“数据采集模糊”。
他需要的就是这一两秒。
t-7机器人滑入书房,门缓缓自动关闭。
原初礼贴在门外走廊的墙壁阴影里,屏住呼吸。他手中握着那个伪装成普通金属书签的干扰贴片,贴在门缝下方。微弱的电流释放。
时间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长。
四十四分钟……四十四分三十秒……
就在t-7机器人即将完成清洁程序、开始最后的环境检测时,原初礼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在门锁附近一个特定的、他观察到的、有时会因为温度变化产生百万分之一秒延迟反馈的点位上,敲击了一组复杂的、带有特定节奏的摩斯密码。
这不是密码,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握手请求”,利用了老式门锁系统在处理多重轻微、异常触碰信号时,可能出现的、微乎其微的逻辑优先级混乱。
“咔。”
一声轻响,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书房门的电磁锁,竟然在t-7机器人尚未退出、清洁程序未完全结束的瞬间,因为那瞬间的优先级混乱和内部记录仪的短暂“模糊”,错误地判定了一次“低权限临时出入请求”,或许是模拟了裴泽野偶尔中途返回取物的场景,将门锁状态临时切换到了“可内侧手动拉开”!
只有三秒!系统就会自检并重新锁死!
原初礼没有任何犹豫,轻轻拧动门把手——门开了缝隙。他侧身闪入,动作迅捷如猎豹,反手将门虚掩,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成功了!第一次,他进入了这个禁忌之地。
书房里弥漫着裴泽野常用的雪松木香薰和旧书纸张的气息。陈设简洁冷峻,巨大的弧形办公桌对着落地窗,两侧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和文件柜。一切井井有条,符合主人的性格。
原初礼的心跳如擂鼓,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没有时间细看,必须利用这第一次冒险的短暂机会,摸清布局和可能的安防盲点,最重要的是,寻找任何纸质或未加密电子文件的蛛丝马迹。全息屏和主机他不敢碰,那肯定有高级别日志记录。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桌面。除了常规的办公用品,一角散落着几份纸质文件。他快速翻看,大多是打印出来的公司财报和项目提案,无甚特别。
就在他准备转向书柜时,视线被办公桌下方一个半开的、不起眼的抽屉吸引了。抽屉没有上锁,里面凌乱地塞着一些似乎被归类为“urgent待处理”的文件。
他蹲下身,快速翻阅……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份文件,封面是素雅的浅灰色,没有任何标识,但纸张质地与他上次找到的碎片类似。标题是:《“涅槃”计划-阶段性进展与风险评估摘要(内部传阅版)》。
涅槃?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刺痛了他的某根神经。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荡荡的悸动,仿佛这个词连接着什么重要的、却被遗忘的东西。他飞快地浏览起来。
文件内容专业而冷酷,详细阐述了一种针对遗传性朊蛋白病的激进基因-纳米联合疗法,数据详实,图表复杂。他看到了高得惊人的“理论有效率”,也看到了那刺眼的“10%未知风险:可能引发不可逆的加速恶化”。
治疗对象……显然是文冬瑶。时间线、病情描述完全吻合。
裴泽野在寻找治愈她的方法。这一点,原初礼并不意外,他甚至感到一种同步的焦虑和渴望。他也想她好起来,永远健康。
但随即,巨大的疑惑攫住了他。
文件日期是近期的。如果这个“涅槃”计划是裴泽野寄予希望的治疗方案,甚至可能还在进行中,那么……他自己呢?
他不是已经被成功“治愈”了吗?用所谓“硅基载体移植”的尖端科技。听裴泽野的解释,这像是比“涅槃”更超前、更彻底的技术,连他那样严重的2期朊蛋白病都治愈了。
为什么裴泽野还要费力去推进一个成功率并非100%、且有加速恶化风险的传统医疗方案?
为什么不用同样的、已经在他身上“验证成功”的“意识移植”技术,去治疗冬瑶?
除非……除非他所谓的“治愈”,根本就是谎言!
除非,他身上的“成功案例”,与冬瑶所患的病,根本是两回事!
原初礼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身上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加庞大、更加骇人。
他究竟是什么?如果连“治愈”都是假的,那么“昏迷十年”、“硅基强化体”……这一整套说辞,又有多少是真实的?
他强迫自己记住文件的关键信息,然后将一切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三秒临时解锁时间早已过去,门是锁死的。但他进来时,门是虚掩的,并未触发重锁机制。他轻轻拉开门缝,迅速闪出,反手将门带至原位。
“咔哒。”门锁重新闭合的声音轻不可闻。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走廊的阴影里站了很久。掌心因为紧张和刚才翻阅文件而微微出汗。
“涅槃”计划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答案的浪花,而是更深、更黑暗的疑问漩涡。
他没有直接回客房,而是转身下楼,走进了厨房。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料理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最简单、最直接,也最可能颠覆一切的事。
他打开刀架,抽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冰冷的金属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摊开在阳光下。皮肤细腻,纹理清晰,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完美得不像话。
他凝视着自己的掌心,眼神平静得可怕。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刀尖,对准掌心最柔软的部位,缓缓地、用力地划了下去。
起初,真的有类似血液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红色液体涌了出来,量不多,但足以染红刀锋和他的皮肤。模拟得极其逼真,连痛感都尖锐而清晰。
但原初礼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继续用力,刀锋更深地切入。
红色的“血液”下,刀锋触碰到的质感……变了。
不再是柔软有弹性的肌肉组织,而是某种坚硬的、具有金属光泽和独特纹理的物质!在划开的皮肉翻卷的缝隙里,他清晰地看到了——银灰色的、泛着冷光的合金骨架!以及其间复杂交织的、仿生血管和能量线路!
他猛地抽回刀。
伤口处,红色的“血液”迅速停止了渗出。翻开的仿生皮肤组织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收拢、对接,内部的微型修复单元正在高效工作。仅仅十几秒钟,那道深深的割痕就变成了一条淡粉色的细线,并且还在快速淡化,眼看就要消失不见。
水果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料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初礼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迅速愈合、转眼间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白痕的掌心,又缓缓抬头,看向对面光亮的金属橱柜门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震惊、却又仿佛早有预料的年轻脸庞。
掌心的“血”是假的。
痛感是模拟的。
愈合能力是超自然的。
皮肤之下,是合金与电路。
他不是被治愈的人类。
他甚至……可能根本不是人类。
他才回想回起文冬瑶之前的话语:“如果……如果你发现……你不是人怎么办?”
这个认知,如同冰山轰然撞入脑海,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冰冷的、残酷的真相,终于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他究竟是什么?
而那个给他编织了“人类幸存者”美梦的裴泽野,到底……隐瞒了一个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厨房里寂静无声,只有阳光在无声移动,照亮了少年毫无血色的脸,和料理台上那抹刺目、却正在快速干涸消失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