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那就汤沐,上榻吧
稷萧二氏永世为敌,我怎能为敌人诞育子嗣。
终究会有办法,只要拖延下去,一日生不出来,他就得再耐心等著,宜鳩暂时就是安全的。
我会去见谢先生,谢先生天文医理没有不通的,他会告诉我怎么办,他不方便说,必也会差遣上官细细地告诉我。
终究先应下,以后的事总有办法。
我仰起头来冲他笑,“我生。”
那人大抵没有想过我如此痛快地就应了,因此抬起我的下頜审视了半晌,才道,“那就汤沐,上榻吧。”
我是第一次上了萧鐸的软榻。
这第一次,他好像待我还不错。
他的臥榻多软和啊,铺著厚厚的茵褥,一躺上去,人就深深地陷进了里头。
茵褥真软和啊。
那个人,他也前所未有地有过一次温柔。
我从前不知道这是一件並不算那么痛苦的事啊。
我的骨头不必硌在冰硬潮湿的木地板上,人在软榻,却也似在云端。
我在他身下的时候,总算想明白,难怪他在镐京从来不睡王宫里那柔软舒適的软榻啊。
饱暖就会叫人思淫慾,一个多年只知思淫慾的人又怎么成大事呢。
我极力地侍奉他,在白日,也在每一个黑夜。
日子就一天一天地过吧,终究能护住宜鳩,就算他功德一件,也算我为大周尽的一份心了。
有一回,也是夜半,屋檐滴答著小雨,把窗外的芭蕉打得吧嗒作响。
廊下的风灯在雨中微微晃著,內里的烛光摇曳得人心绪不寧。
萧鐸饜足了,丟给我一张厚些的毯子,室內的喘息声与窗外的雨打芭蕉声交织著,也一样交织得人心神不寧。
忽听那人开了口,“田庄送来了新的香茅酒,起来侍奉。”
又是香茅酒。
上一回没有好好地饮一杯,他心里的疙瘩便也就还没有解开。
好啊。
这大半夜过去,我也早已口乾舌燥,一双腿酸疼得厉害,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身来。
爬起身来,整理衣袍。
香茅酒就在案上,跪坐一旁,为他斟了一盏。
他说,“你也喝吧。”
楚人爱酒,早就发明了以香茅沥酒的方法。
楚地出產的香茅酒,滋味尤其甘美,歷代天子都指名要楚国进贡此酒。
只是,我啊,我向来喝不惯。
老老实实进贡的楚人,掩盖了那颗躁动不安的弒君篡位之心,也就蒙蔽了镐京天子的双眼。
抱起酒樽,为自己斟了一盏,香茅酒下了肚,人也兀自打了个哆嗦。
甘美吗?
大抵是心里太苦了,身上太疼了,竟觉不出什么甘美来。
那也饮吧,饮醉了,就不必再捶床捣枕,苦得不能安枕了。
大表哥曾说的我有的那敲冰戛玉的声音已经沙哑,我定定地问他,“公子好男风吗?”
室內微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映出晦暗不明的顏色,他长眉一挑,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我,“怎样?”
果然是这样。
必是从前在镐京十五年,日復一日压抑著天性,因而整个人的喜好也都歪曲了。
我望著摇晃的芭蕉叶子,一双素指死死地抓著簟席,我听见簟席响起了吧嗒的一声脆响,目光定定地说话,“公子要了我,就不能再打求我弟弟的主意了。”
我答应母后,要护好宜鳩,就算不曾答应过母亲,我也必会护好宜鳩。
宜鳩是大周仅存的希望,大周必会匡復,在这之前,我不许任何人玷污了大周的太子。
大周未来的天子,该是乾乾净净,一尘不染的。
可我在这连绵不尽的雨声中听见萧鐸笑了一声。
香茅酒的甘冽在望春台溢满,这笑声意味不明,实在不够真切,也难以分辨。
我出生后不久,萧鐸就来镐京了。
在一起长达十六年,会说话了就开始叫他“鐸哥哥”,这一叫就叫了有十五年之久了。
可我从来也没有了解过萧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他的所思所想,过去不知不怕,可如今不知,就使我寸步艰难了。
眼角的泪一淌,我低喃一句,“我弟弟才十岁,你........你们不要欺负他。”
他笑著问我,“不欺负他,那欺负谁呢?”
我忍不住在心里暗暗一嘆,我们这些亡了国的人,不过是如今上位者的玩物罢了。
他们看我们的时候,就像是看小猫,小狗,高兴了逗弄几下,不高兴的时候就能隨时踩在脚底下。
心头酸酸的,我笑著说,“欺负我。”
我早已经破破烂烂,没什么所谓啦。
可宜鳩不行。
悄悄抹去眼泪,“我从前骄纵惯了,不知收敛,也不懂进退,若做了不对的事,说了不好听的话,惹公子生了气,公子就都衝著我来吧。”
灯枯焰弱,这雨夜岑寂,那人一时无话。
每当他不说话的时候,我心里便没有底,不知道他到底是应允了,还是根本不同意。
因而继续道,“我弟弟还小呢,公子养几个侍妾,没有人会说什么,可要是养了孌童,就.........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大周的礼法不许豢养孌童,萧鐸在镐京那么多年,他定也知道。
若果真想做楚王,想做这天下的霸主,他就会惧怕史官刀一样的笔。
萧鐸朝我望来,神色复杂。
他说,“你为自己活吧。”
我闻此言,心里隱隱有些难过。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於我来说,却远比登天还难。
这饜足之后的交谈竟十分平和,没有人尖酸刻薄,也没有人勃然大怒。
似这般平和的谈话,实在是屈指可数。
眼眶酸酸的,我笑著说话,不愿破坏这难得的平和,“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弟弟,就没法为自己活。”
那人轻嗤了一声,“生你的孩子,我没有这样的喜好。”
我霍地一下爬起身来,“啊!你不是要养孌童吗?”
那人凝著眉头,看起来有些薄怒了,“听谁说的鬼话。”
啊,那就是说,萧鐸根本不好男风。
可恶,那又是谁告诉我萧鐸好男风的?
我竟不知道,不记得了。
不然,我指定要好好地告上一状不可。
又听萧鐸道,“天亮就收拾东西吧。”
我心里又一咯噔,“要去哪儿?你不要我们了吗?”
那人別过脸来,半张脸暴露光中,半张脸隱在暗处。
隱在暗处的晦暗不明。
暴露光中的有些鲜见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