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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焦土与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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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第一发150毫米重炮炮弹落在台儿庄城中心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陈墨只感觉脚下的大地猛地向上一拱,然后是一股无形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的耳朵里,瞬间被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嗡鸣所填满,所有的声音——风声、人声、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紧接著,视野被一片刺眼的白光所吞噬。
    最后,才是声音的回归。
    那不是一种声音,而是所有声音的集合体,是一场由爆炸、坍塌、撕裂和死亡共同演奏的、地狱的交响乐。
    “轰——!!!!!”
    一栋三层楼高的、作为城內製高点的钟楼,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
    那座矗立了数百年的青砖建筑,如同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狠狠地踹了一脚,先是无声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轰然解体。
    无数的砖石和瓦片,被巨大的气浪拋向数百米的高空,形成了一朵比任何乌云都更浓厚、更绝望的黑色的。
    而这仅仅是开始。
    如同接到了命令一般,从城外日军的重炮阵地上,十几门“九六式”重型榴弹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一颗颗重达四十公斤的、包裹著死亡与火焰的炮弹,拖著悽厉的尖啸,如同冰雹般,密集地、不间断地,砸向了这座本已伤痕累累的城市。
    大地,不再是坚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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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变成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每一次爆炸,就是一朵翻腾的巨浪。
    战壕在塌陷,房屋在解体,街道在消失。
    陈墨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脑袋狠狠地撞在了一块石头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在他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看到,那个刚刚还在给他递土豆的、年轻的中央军少尉,被一发炮弹的衝击波而来的碎片,直接撕成了两半。
    “陈墨兄弟!”
    “先生!”
    林晚和周大山同时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但他们的声音,早已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所吞没。
    林晚反应最快,她像一只敏捷的雌豹,不顾头顶上呼啸的弹片和坠落的砖石,猛地扑了过去,用自己那瘦小的身体,將已经昏迷的陈墨,死死地护在身下。
    周大山也想过去,但他所在的那个地窖,入口处被一堵倒塌的墙壁,彻底堵死了。
    他被活埋在了下面,只能听著头顶上传来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轰鸣。
    感受著那仿佛要將地窖挤碎的、剧烈的震动,他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走开!给老子打开啊!!”
    他用拳头,疯狂地捶打著头顶的石块,指节很快就变得血肉模糊。
    而石大夯,则用他那老兵的本能,在爆炸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將他班里那几个嚇傻了的新兵,连踢带踹地,赶进了一个刚刚被炸出的、巨大的弹坑里。
    “都给老子把头埋进裤襠里!捂住耳朵!张开嘴巴!”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著,这是他在无数次炮击中,用战友的生命换来的,最宝贵的经验。
    张开嘴巴,可以平衡耳膜內外的压力,防止被衝击波震聋。
    “轰隆!”
    一发炮弹,就在他们弹坑的不远处爆炸。
    飞溅的、滚烫的弹片,如同死神的飞鏢,呼啸而过。
    石大夯只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一头疯牛狠狠地撞了一下,一股滚烫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衣。
    他知道,自己中弹了。
    但他没有吭声,只是死死地,將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三娃子”,更紧地,按在了自己的身下。
    当重炮的轰鸣声,稍稍停歇时。
    更恐怖的,是来自天空的死亡阴影。
    “呜——呜——”
    一阵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九架日制九三式重型轰炸机,排著整齐的品字形编队,如同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禿鷲,出现在了台儿庄的上空。
    它们没有进行俯衝,只是傲慢地,打开了机腹的投弹舱。
    一颗颗黑色的、带著稳定尾翼的炸弹,如同恶魔產下的卵,脱离了机体开始自由落体。
    其中,还夹杂著大量的银白色圆筒状的燃烧弹。
    “是飞机……是轰炸机……”
    一个倖存的士兵,仰望著天空,失神地喃喃自语。
    他的脸上,露出了彻底的绝望。
    重炮,他们尚且可以依靠掩体,苟延残喘。
    但来自天空的地毯式的轰炸,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无法躲避的天谴。
    第一颗燃烧弹,落在了一座还算完整,作为临时伤兵营的祠堂的木质屋顶上。
    银白色的弹体,在撞击的瞬间,爆裂开来。
    里面,粘稠的、如同胶水般的燃烧剂,混合著铝热剂和白磷,四散飞溅。
    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它便猛地燃烧起来,发出刺眼的、数千度高温的白光!
    “轰!”
    整座祠堂,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炬,瞬间,就被一片火海所吞噬!
    木质的房梁、门窗,在高温下,噼啪作响,迅速地碳化、坍塌。
    里面,那几十个无法动弹的重伤员,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活活地,烧成了焦炭。
    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整个台儿庄,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燃烧的城市。
    火焰吞噬著一切。
    木头、布料、尸体、甚至是空气。
    大火消耗了大量的氧气,让废墟中的倖存者们,感到阵阵的窒息。
    浓烟遮蔽了天空,让白昼变成了黄昏。
    陈墨,是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醒过来的。
    是林晚,正拼了命地拖著他。
    想要將他从一片火海的边缘,拖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弹坑里。
    她的头髮,被火焰燎掉了一半,手上满是水泡。
    但她依旧死死地咬著牙,没有鬆手。
    陈墨看著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他的大脑,再次陷入了空白。
    他想起了后世歷史书上,对这场轰炸的那段冰冷的记载:
    “……敌机九架,对我城区滥施轰炸,投弹百余枚,城內顿成火海,烟焰蔽天……”
    原来,那段看似平淡的文字背后,是这样一副活生生的地狱。
    他突然想起了周大山!
    “周大哥!周大哥还在地窖里!”
    他发疯似的大喊。
    他挣扎著,就要衝向那个早已被倒塌的房屋和火焰所覆盖的地窖入口。
    “別去!你会死的!”
    林晚死死地抱住他。
    “放开我!”陈墨的眼睛红了,“我答应过,要带他活下去的!”
    “可我要你活著……”
    林晚紧紧抱住他,带著哭腔喊道。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
    “轰隆!”
    一颗炮弹落在地窖上方!
    旁边另一堵燃烧的断墙,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將那个地窖的入口,再次彻底地永远地掩埋在了下面。
    陈墨的动作,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片还在燃烧新的废墟。
    他知道,周大山那个总是咧著嘴笑的四川汉子!
    没了!
    自此他们最初的小队,几乎团灭!
    闷娃、瘦猴、周大山、还有不知所踪的大壮……
    “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无力。
    很快就被淹没在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爆炸声和火焰的轰鸣之中。
    天幕之外,整个华夏也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沉默的悲痛之中。
    这一次没有了愤怒的砸车,没有了激昂的口號。
    所有的人只是静静地看著屏幕。
    看著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看著那些在火焰中奔跑、倒下、化为焦炭的鲜活的生命。
    人们的心,仿佛也跟著一起被点燃,被焚烧,最后只剩下了一捧冰冷的死灰。
    原来胜利的背后,是这样的。
    原来……
    那所谓的“大捷”,是用这样一场近乎於团灭的代价换来的。
    地下指挥中心里。
    首长默默地,掐灭了手中的香菸。
    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悲伤。
    他没有再下达任何,关於“制裁”或者“威慑”的命令。
    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任何行动,在这样一场跨越了时空的巨大的国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对著身边的警卫员,说了一句:
    “去,把国旗降半旗。”
    “今天,我们不庆祝任何胜利。”
    “今天,我们只为那些死在火海里的亡魂致哀。”
    当天,从首都京都到最南端的曾母暗沙。
    所有飘扬著五星红旗的地方,国旗,都缓缓地,降下了一半。
    汽笛长鸣,防空警报,响彻了整个国家的上空。
    十四亿人,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中的一切。
    他们低下头,为那些在八十多年前,那场大火中逝去的不知名的英雄们,默哀!
    这一天,被后世称为“台儿庄国家哀悼日”。
    这是一种比任何军事报復,都更深刻更沉重的铭记。
    【战场】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轰炸,终於停了。
    当最后一架日军轰炸机,消失在天际时。
    整个台儿庄北城,变成一片还在冒著黑烟的焦土。
    死寂。
    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过了很久,很久。
    一个黑乎乎的、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从一个弹坑里,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
    是王震南。
    他的半边身子,都已经被烧伤,军装早已和皮肉黏在了一起。
    但他还活著。
    他站在那片焦土之上,环顾四周。
    入目所及,儘是焦黑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断壁。
    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还能站著的活人。
    “完了……都完了……”
    他喃喃自语,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皱一下眉头的铁血汉子。
    此刻,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就在这时。
    一阵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咳嗽声,
    从不远处的一堆瓦砾下传来。
    紧接著,一只沾满了血污和黑灰的手,从瓦砾堆里伸了出来。
    是石大夯。
    他竟然也还活著。
    他身后慢慢出现,躲过了最致命的衝击波和火焰的士兵。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黑色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从各个角落的废墟里,挣扎著爬了出来。
    是韦珍和她倖存的“麻雀”。
    是林晚和已经失魂落魄的陈墨。
    是那些,像蟑螂一样有著最顽强生命力的老兵。
    他们的人数,已经不足百人。
    但他们,终究是活了下来。
    王震南看著这些,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弟兄们。
    他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他走到一处还算完整的断墙边。
    墙上,那面代表著31师的青天白日旗,已经被烧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依旧在充满了焦臭味的风中,顽强地飘扬著。
    他用尽全身力气,將那面残破的旗帜,
    从墙上扯了下来。
    然后,他爬上了这片废墟的最高点。
    他將旗杆狠狠地,插进了那片由鲜血和骨灰凝结而成的焦土之中!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些同样浑身浴血、眼神麻木的倖存者们。
    他张开嘴,用他那被浓烟燻得几乎失声的沙哑的喉咙,发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
    “我,31师师部直属团,团长王震南!”
    “还活著!”
    “阵地!”
    “还在!”
    “弟兄们!”
    “把你们的刺刀!”
    “都给老子……”
    “擦亮点!!!”
    “小鬼子!”
    “上来了!!!”
    远处,地平线上。
    樱军步兵,那如同潮水般的黑色的身影再次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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