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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珞珈山下的白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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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一个民族,面对外侮,退无可退之时,总会有两种声音,甚囂尘上。一种,是主战,其言慷慨激昂,多诉诸血勇与牺牲,视国土如肌肤,寸土不让。”
    “而另一种,则是主和,其言多引经据典,剖析利害,视国力如筹码,斤斤计较。然,国与国之爭,岂是商贾之买卖?若国土可让,则国將不国;若牺牲可避,则民族精神,將荡然无存!故而,今日之华夏,唯有死战,方有生路!以空间换时间,以血肉,铸我民族之新长城……”
    讲台上,一位戴著金丝眼镜,身穿白色西装的教授,正用他那带著浓重江浙口音的普通话,慷慨激昂地,分析著眼下的战局。
    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那是一种足以感染人心的力量。
    讲台下,是武汉大学,一间临时改造的大阶梯教室。
    教室里座无虚席。
    坐著的是近百名,来自全国各地,流亡至此的大学生。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知识的火种。
    他们的脸上,大多还带著一丝稚气。
    但眼神里却燃烧著与他们的年龄极不相称的热忱和忧虑。
    陈墨,就坐在这群年轻的天之骄子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时间又过去一个星期。
    刘敬文那个油头粉面的机要秘书,依旧没有出现 。
    无所事事的他,在看到报纸上,关於“武汉大学战时青年论坛”的公告后,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
    陈墨想看看。
    看看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年轻人们,在想些什么,在谈些什么。
    教授的演讲,结束了。
    教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紧接著,是自由提问环节。
    气氛开始变得热烈起来。
    一个穿著中山装,剃著平头的男生,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教授!先生!学生认为,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我辈青年,当投笔从戎,奔赴前线,与日寇血战到底!不知先生以为然否?”
    “然!”教授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讚许,“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青年人有此血性,乃国家之幸!然,报国之途,亦有万千。为將者,当血洒疆场。为士者,亦可以知识,为国家,铸我利器!”
    话音落罢,另一个穿著旗袍,梳著麻辫的女生,也站了起来,她的声音,清脆而又充满了忧虑:“先生,学生近日,常闻『亡国论』之调。言及,中日国力悬殊,我军节节败退,再战,必亡。此等言论,扰乱人心,不知先生,如何驳斥?”
    教授的脸色,沉了下来。
    “此乃,汉奸之言!懦夫之语!”
    他猛地一拍讲台。
    “昔日,蒙古之铁骑,横扫欧亚,我汉家衣冠,亦曾南渡。满清之八旗,入主中原,我辈先贤,亦曾血战到底!我华夏民族,五千年来,歷经劫难,而屹立不倒者,何也?非因船坚炮利,非因兵强马壮。乃因此地之人民,心中有不屈之脊樑!”
    “今日之抗战,爭的不是一时一地之得失。爭的,是民族之存亡,是文明之延续!此战若败,则我华夏,將万劫不復,为奴为婢!若胜,则我华夏,必將浴火重生,再造乾坤!”
    “故而,此战,必胜!”
    他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每一个学生的心中,轰然炸响!
    整个教室,再次被雷鸣般的掌声,所淹没。
    学生们,一个个群情激奋热血沸腾。
    陈墨,却依旧平静地坐著。
    看著眼前这,一张张充满了理想主义和爱国热情的年轻的脸。
    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教授说的,都对。
    这些学生们,想的,也都对。
    但是……
    他们都没有真正地见过战爭。
    不知道战爭的残忍。
    这些,教科书上,不会写。
    教授的嘴里,也讲不出来。
    那是一种只有亲身,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能理解的沉默的真实。
    “喂,那位同学,我看你从头到尾,都没鼓过掌。怎么是觉得,王教授讲的不对吗?”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带著一丝戏謔的声音,从他身边响起。
    陈墨,转过头。
    发现是一位女学生,显然是受过高等先进知识教育的。
    她穿著一身洁白的西式连衣裙。
    头髮烫著时髦的波浪卷,用一根天蓝色的髮带,束在脑后。
    她的皮肤,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甚至能看到,一层细细的金色的绒毛。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眼角微微上翘,带著一丝与生俱来的骄傲和俏皮。
    她的身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那是一种陈墨已经快要忘记了的,属於“文明”和“和平”的味道。
    他看著她,愣住了。
    仿佛看到了未来世界的新青年。
    而女孩显然很满意,陈墨那有些“失礼”的注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怎么?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生吗?”
    陈墨,回过神来。
    他有些尷尬地,移开了目光,摇了摇头。
    “不是。王教授讲的,很好。”
    “那为什么不鼓掌?”女孩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因为……”陈墨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道,“因为他说得,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实。”
    “不真实?”女孩的眉毛,挑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
    “嗯。”陈墨点了点头,“他说我们必胜。我相信。但是他没有说,为了这个必胜,我们还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还要死,多少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淡。
    但勾起这个一直生活象牙塔女孩的好奇心。
    她孩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收敛了。
    看著陈墨,那双平静得近乎於麻木的眼睛。
    还有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穿著土气长衫的男人,身上似乎隱藏著无数的故事。
    “你……是军人?”她试探性地,问道。
    “曾经是。”陈墨的回答,模稜两可。
    而就在这时,一个同样穿著白色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看起来家世不凡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他看到女孩和陈墨坐在一起,眼中闪过嫉妒和敌意。
    “清芷,”他用一种自以为很温柔的语气,对女孩说道,“原来你在这里。走吧,我父亲,在珞珈山的別墅,安排了茶会,请了法国领事馆的武官,还有《大公报》的主笔。都是些有趣的人。”
    他说著,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陈墨,那眼神里的优越感和轻视毫不掩饰。
    被称作“清芷”的女孩,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男人的出现,有些不悦。
    但她还是站起身,对著陈墨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叫,沈清芷。很高兴,认识你。”
    然后,她又对那个西装男说道:“走吧,慕白。”
    她跟著那个叫“慕白”的男人,向外走去。
    在走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陈墨一眼。
    那个坐在角落里奇怪的男人。
    陈墨,也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口。
    他知道自己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像台儿庄的废墟和江汉路的霓虹。
    註定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站起身,也准备离开。
    他觉得这里不属於他。
    这里的空气,太乾净了。
    乾净得让他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感到一阵阵的不適。
    就在他,走到教室门口时。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这位同学,请留步。”
    是刚才在讲台上,慷慨陈词的王教授。
    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陈墨。
    “我刚才,注意到你了。”他说,“在所有人,都群情激奋的时候,只有你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个年轻人。”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陈墨的手上,“你的手上,有硝烟的味道。还有很重的血腥味。”
    陈墨的心,猛地一沉。
    王教授笑了笑,摆了摆手。
    “你別紧张。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很好奇。”
    “我叫,王维国。”
    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是武汉大学,歷史系的教授。同时也在军委会的第二厅,做点不值一提的顾问工作。”
    军委会,第二厅!
    那是国民政府,负责情报工作的核心部门!
    陈墨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不知道,这位先生高姓大名?从何处来?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维国的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容。
    但他的眼神里,却透著不容拒绝的意思。
    陈墨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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