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糜竺请罪
大年初一,成都。
昨日除夕的喧囂与温馨还未完全散去,清晨的空气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昨夜的雪已然消融,只在屋脊墙角留下些许湿痕,但化雪时吸收热量,反令天气更冷了几分。
然而,若仔细看去,庭院中几株老树的枯枝上,竟已冒出点点难以察觉的鲜绿嫩芽,在料峭寒风中微微颤动,倔强地宣示著严冬將尽,春意已悄然萌动。
军师府內,诸葛亮几乎一夜未眠,不是因政务,而是心潮澎湃。
黄月英连夜根据诸葛乔的描述,结合自己的理解,已经开始勾画那“以足蹬张”之弩的草图,而他,则反覆推演著“诸葛连弩”一旦量產並装备部队,將对未来战局產生何等影响。
天刚蒙蒙亮,他便按捺不住,唤上诸葛乔,带上那几架精心包装的“诸葛连弩”样品,前往汉中王府。
此事关乎国之大器,必须儘快与主公刘备商议,定下量產调拨之策。
父子二人踏著湿冷的青石板路,步入王府。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刘备日常处理事务的西苑暖阁外。
还不曾进去,便见廊下立柱旁,静静立著一个人。
那人身穿朝服,却未著厚裘,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半垂著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却因寒冷而轻轻哆嗦著,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的神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躯体。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见是诸葛亮父子,麻木的脸上才挤出一丝极微弱、几乎算是抽搐的表情。
嘴唇嚅动了一下,声音乾涩而微弱:“军师……”
他想要行礼,但那双手却似乎僵得不太听使唤,勉强合拢,动作迟缓而笨拙。
“子仲?”
诸葛亮微微一怔,停下脚步,看著眼前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糜竺,心中已明了他的来意,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你怎么不进去?外面天寒。”
糜竺,昔日富甲一方、倾尽家资追隨刘备,如今官拜安汉將军,地位犹在诸葛亮之上的元老重臣。
听到诸葛亮的问话,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哽咽和颤音。
“我……我没脸见主公。”
泪水无声地顺著他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阶上。
诸葛亮轻轻嘆了口气,温言道。
“子仲无需如此自责。主公仁义宽厚,明辨是非。子方之事,罪在他一人,主公岂会迁怒於你?更不会以罪相坐。你且放宽心。”
糜竺却猛地摇头,压抑的啜泣声终於泄露出来。
“竺心有愧,万死难赎!主公待我糜氏一门,恩重如山,从徐州到荆襄,再到这益州,荣宠备至……
可我那逆弟,猪油蒙了心,竟做出那等背主弃义、害军误国之事!我……我身为兄长,有失管教,更有失察之过!我……我哪有顏面再见主公!”
他把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强忍著不敢放声大哭,那隱忍的悲声,在空旷的廊下显得格外淒凉。
诸葛亮心中惻然。
他深知糜竺为人,雍容敦厚,重义轻利,气节高洁。
糜芳的叛变,对这位长兄的打击,恐怕比战场上的失败更为沉重。
糜芳罪无可赦,但糜竺是无辜的,更是蜀汉政权重要的稳定基石和財富象徵。
刘备入主益州后,拜糜竺为安汉將军,位在诸葛亮之上,固然有其酬功之意,也未尝不是对这位早期最大投资人忠诚的褒奖与信任的体现。
如今糜竺面缚请罪,若不能妥善开解,这位以气节自矜的重臣,很可能会被愧疚和惭恨彻底压垮,一蹶不振,那將是蜀汉莫大的损失。
诸葛乔跟在父亲身后,看著歷史上这位下场唏嘘的富豪重臣,如今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那佝僂的背影、灰败的脸色、绝望的眼神,让他也不禁泛起深切的同情。
史书记载,关羽败亡后,糜竺便是这样面缚请罪,刘备虽竭力安抚,待遇如初,但不久后他便因惭恨交加,鬱鬱而终。
如今关羽未死,但糜芳叛变导致荆州易手的罪责依然在,糜竺心中的枷锁,並未减轻多少。
“子仲,且隨我一同进去吧。”
诸葛亮上前一步,扶住糜竺微微颤抖的胳膊,语气坚定而温和。
“此事终究需要面对。主公定然在等你。將心中鬱结当面说清,主臣之间,勿要因此心生嫌隙隔阂才是正理。”
糜竺身体一僵,抬眼看了看诸葛亮诚挚的目光,又看了看暖阁紧闭的门扉。
终是点了点头,任由诸葛亮扶著,迈著沉重的步子,跟在诸葛亮身后。
诸葛乔则默默走在最后。
推开暖阁的门,一股暖意夹杂著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刘备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闻声抬头,先看到诸葛亮和诸葛乔,目光隨即落在他们身后那个瑟缩憔悴的身影上。
“子仲?”
刘备立刻放下笔,站起身,脸上露出惊讶与瞭然混杂的神色。
糜竺一见刘备,一直强忍的情绪瞬间崩溃,他挣脱诸葛亮的手,踉蹌几步上前,
“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刘备面前,以头触地,泣不成声。
“罪臣糜竺……拜见主公!臣……臣教弟无方,致使逆弟糜芳铸下滔天大错,损我军威,失我疆土……臣万死难辞其咎!请主公……降罪!”
刘备看著伏地痛哭、仿佛一瞬间被抽去所有精气神的糜竺,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痛心。
他快步绕过书案,来到糜竺身前,弯下腰,双手用力將糜竺扶起。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紧紧握著糜竺冰凉僵直的手臂。
“子仲!”刘备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带著不容置疑的沉凝,“莫要再如此糟践自己!抬起头来,看著孤!”
糜竺被迫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中儘是血丝和绝望。
刘备凝视著他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
“子方之事,是他个人之过,是他辜负了孤,辜负了云长,辜负了荆州將士!与你糜子仲何干?!难道因为他姓糜,他犯的错,就要你这做兄长的来承担吗?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主公……”
糜竺的嘴唇哆嗦著,刘备越是宽慰,他心中的愧疚仿佛越是沉重。
“当初……当初就不该答应,让子方留在荆州……若是我坚持让他隨军入川,或许……或许就不会坏了主公与军师经略荆州的大计……我,我糊涂啊!”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悲號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