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来救他
水牢里又只剩下裴曜钧一个人,以及那盒丰盛的断头饭。
月光从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啊晃,晃得裴曜钧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
裕国公府的花园,假山石后,他本是去捉胆大的丫鬟,却撞见她背对著他,手忙脚乱地处理衣襟上的湿痕。
天光照著她通红的耳尖,以及微微颤抖的肩。
他本该立刻迴避,可鬼使神差地,看了个完整。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狼狈极了,也……可爱极了。
水波轻盪,晃碎了月光。
上元节,满城花灯如昼,河灯將河面照得流光溢彩。
她蹲在他身边,手里捧著一盏刚点亮的河灯,闭上眼睛许愿。
他看著她被灯火映红的侧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破土而出。
问她许了什么愿,她不肯说,反而还问自己许的愿。
他哪里有时间许愿?全偷偷看她去了,便也学著她的话儿:说出来就不灵了。
若能重来一次,他想,他的愿望应该是与她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再后来,便是他不告而別,奔赴北境。
在铁马关的日子,枕戈待旦,浴血廝杀。
那时的他,满心都是念想,想著早日挣得军功,早日回到她身边。
可待他归来,却已物是人非。
她身边有了其他人,但他从未后悔。
他不后悔,不后悔在假山后遇见她,不后悔在上元节接过她的花灯,不后悔为她去北境挣前程,不后悔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给了她。
他只是后悔……往后的日子不能再陪著她了。
明日午时,刀落下去,这一生就结束了。
她会哭吗?应该会吧。
她看著坚强,其实心软得很。
亲得稍微用力一些,都要红半天眼睛,现在要看著他死,该有多难过。
他忽然很想摸摸她的头,哄著她说別哭。
可是不能了。
裴曜钧抬起头,望向那扇小窗。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在他脸上流淌。
他轻轻开口,嗓音破碎,“鶯鶯,你要好好的……”
裴曜钧將腕间的手绳贴在唇边,闭上眼睛。
身体像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每处都在叫囂著疼痛。
浸在水里的部分已经麻木,胸口那点温热,像一盏燃到了尽头的灯,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水波轻盪,月光碎了又圆,像最后的輓歌。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无边黑暗时,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水牢寂静。
不止一个人,很多很多人,奔跑著,呼喝著,兵刃碰撞的声音,锁链被砸开的声音……
乱起来了。
裴曜钧想睁眼,可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石。
是幻觉吗?临死前的幻听?
“三爷——!”
一声呼喊,穿透所有嘈杂,直直撞进他耳中。
那声音……那声音……是鶯鶯!
裴曜钧猛地睁开眼。
水牢的门被大力撞开,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光影晃动间,他看见一个人影扑到水边,焦灼面容,通红眼眶,散乱髮丝贴在汗湿颊边。
是鶯鶯,真的是她。
裴曜钧怔怔看著她,“又梦见你了……这次梦得真些。”
柳闻鶯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扑进水里,污浊腥臭的水瞬间浸透她的衣裳,可她不管,伸手去碰他的脸。
柳闻鶯哽咽著,手捧住他的脸。
“不是梦,三爷,你看清楚,是我,是真的我。”
她的掌心温热,带著活人气息,温度透过皮肤,渗进他冰冷的身体里。
裴曜钧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她脸上的泪痕是真的,眼中的焦急是真的,握著他的手也是真的。
裴曜钧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將她拉进怀里。
他不管,他紧紧抱著她,脸埋在她颈窝。
“鶯鶯,真的是你。”
柳闻鶯回抱住他,手轻轻拍著他的背,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
“是我,我来了,我来带你走。”
她抬起头,红著眼看他满身的伤,眼泪又涌出来。
“你受苦了,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你伤成这样……”
裴曜钧却忽然清醒过来。
他鬆开她,脸色骤变,“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大牢!快走!”
“萧以衡起兵了。”柳闻鶯快速说道,一边用钥匙去解他身上的铁链。
“现在全城大乱,守军都去城门了,我们从皇宫密道进来的。”
薛璧来到牢房门口,一身干练劲装,腰间佩著一把短刀,浑然不似平日里那个穿著青衫,捏著帐簿的教书先生。
“快走,陆野他们控制了外面的狱卒,但撑不了多久,禁军很快会反应过来。”
他看了眼裴曜钧满身的伤,皱了皱眉,和柳闻鶯一左一右架起他。
裴曜钧几乎站不住,伤口每牵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
他咬牙,借著两人的搀扶,一步步挪出水牢。
火把的光在甬道里晃动,映著斑驳血跡。
身后是囚禁了他数月的地狱,身前是有著她的生路。
子夜,京城城门。
守城的士兵打著哈欠,將长矛换到另一只手上。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颳过来,卷著沙尘和枯叶。
城墙上每隔几步便点著一盏火把,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將守城士兵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忽长忽短。
城下的黑暗里,无数黑色的影子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城门校尉站在城楼上,手扶著垛口,望著城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风里有什么声音,不,不对,不是风声,是成百上千的脚步声。
“快召集——”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刚张开嘴,喉咙便被从背后伸来的匕首割开。
血喷溅在城砖上,城下雁州军开始攻城。
登时,喊杀声震天彻地,箭矢如雨漫天飞射,刀戈相撞之声不绝於耳。
最后,城门被攻破,萧以衡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卷,银白的鎧甲上溅满了暗红的血。
他手持长剑,剑刃上的血顺著剑脊往下淌。
身后,雁州军的铁骑涌入,马蹄踏碎寧静的夜晚。
皇城的宫门比城门难攻,从宫门到太极殿,是一条被鲜血浸透的路。
萧以衡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手中的剑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酸。
终於,太极殿就在眼前。
萧以衡翻身下马,走到殿门前。
殿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
萧以衡沾血的手按在朱红的大门上,用力推开。
只见太极殿內,萧辰凛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冕旒,正静静看著他。
殿內没有其余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个站在殿门口,满身血污,长剑滴血。
一个高坐龙椅,衣冠整齐,面色平静。
“皇弟,你来了。”
“我来,取你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