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丰登节
“在下会尽力而为。”
云梦道了一句,便俯身查看柳闻鶯的状况。
锦被里的柳闻鶯长睫不安颤动,唇间溢出细碎囈语。
她像是陷在梦魘里,怎么都醒不过来。
“是照心茶的后遗症。”
云梦取来一只青瓷小瓶,拨开塞子,逸出清苦药香,凑到柳闻鶯鼻下。
柳闻鶯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些,但眉头还是紧皱。
云梦在她头部几处穴位揉按,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柳闻鶯紧蹙的眉头舒展,面上的不安之色消散。
做完一切,云梦才起身对裴定玄道:“照心茶主要是用来造梦的,你偏让在下改了方子,用它来抹去记忆,今日她头疼晕厥便是徵兆。”
纵然不是真的镜花水月,但能让人忘尽前尘,从头来过,本就是浮生一梦。
裴定玄默然,只盯著床上安睡的人。
云梦嘆气,眼前之人委实深沉难测,亲王案他本金蝉脱壳,逃出京城。
可没想到还是被他亲自捉拿归案,在狱中等候发落的时候,怎料外面变了天。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他便也被释放出狱。
云梦本打算归隱,待到数年后再重操旧业,伺机再起。
但他藏得深,裴定玄挖得更深。
数月前,便找到他藏身的居所,將他逮了出来。
“大人,若她再想起来,我也没有其他方法,改良后的照心茶只能用一次,再用会伤及神智。”
“我知晓。”
云梦不再多言,隨著珠儿离开,铁链哗啦声逐渐远去。
裴定玄挨著床边坐下,他將柳闻鶯的柔荑拢在掌心。
低头,將她的手背抵在唇边。
“鶯娘,快些心悦我吧,再快一些可好?”
在他编织的幻梦破碎之前,快些爱上他。
裴定玄將唇轻轻印在她手背,停留许久,仿佛只要这般,就能永远留住她。
……
“啊……”
柳闻鶯猛然惊醒。
她整个人像是从深水里被拽出来,大口喘著粗气。
眼前昏昏沉沉,窗外已是暮色,屋內陈设都蒙上一层模糊的暗橘色。
手心后背额头全是冷汗,十分粘腻。
身侧传来窸窣声响,旋即她被揽进怀里。
裴定玄撑起身,揽人的动作很是自然。
“怎么了?”
“我……不知道。”
脑海里有破碎的画面在翻涌,但都是模糊的,看不清。
她试图抓住那些碎片,它们又像流沙似的从指缝间溜走。
最后只能茫然地眨眨眼。
背后传来一下又一下的安抚,“被梦魘住了?”
柳闻鶯呆呆点头,“应该是。”
“做了什么梦?与我说说会好些。”
柳闻鶯的脑袋被他按进怀里,努力回忆。
“梦里我在一个大户人家做事,好像是做丫鬟?还要照顾孩子或者老人,每天都挺累,但很充实,心里也踏实。”
“后来我好像杀人了,满手都是血,怎么都洗不掉,地上躺著一个人,我看不清她的脸……”
她越说越害怕,身体开始发抖。
裴定玄收紧手臂,“別怕,那都是梦,梦是相反的。”
他的手掌一下下抚著她背后的长髮。
柳闻鶯应该放鬆下来的,但心臟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提著,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
不能让旁人担心……
柳闻鶯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不再去回想。
半晌,裴定玄问:“好点了吗?”
“我……好多了。”
此后两日,裴定玄寸步不离地待在別院。
他陪她用膳,散步,看书。
虽然柳闻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花园里的晚棠又绽开了些。
珠儿采了几枝插在瓶里,摆在窗边,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
可柳闻鶯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裴定玄看在眼里。
“鶯娘,今晚是丰登节,城里会很热闹,晚上还有烟花,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出去?柳闻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从穿到这处別院,除了与裴定玄打马,她便没有踏出过大门一步。
每次靠近那扇朱漆门,珠儿都会紧张地跟上来。
裴定玄也会適时出现,用温柔的话语將她引回院內。
可现在,他说可以出去?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那你不许骗我。”
裴定玄气息一顿。
柳闻鶯眸里亮起光,没有注意他的异样,重新鲜活道:“我要去,我想看烟花,凑热闹。”
夜晚,京城。
十里长街灯火通明,像一条被人从天上拽下来的星河,蜿蜿蜒蜒地铺在人间。
柳闻鶯被裴定玄牵著,走在人潮里。
她今日穿了身烟月白海棠纹的云纱衣裙,青丝高挽,鬢边斜簪了点翠衔珠釵,流光婉转,清雅华贵。
那是她甚少穿过的顏色。
裴定玄则是一身墨色暗纹织金锦袍,玉冠束髮,腰间佩玉的地方空空如也,平添几分冷寂。
他的手始终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走丟。
两人沿著长街慢慢走。
糖画摊前,裴定玄让老匠人画了只蝴蝶,金灿灿的,递到她唇边。
柳闻鶯低头轻咬,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忍不住眯眼笑起来。
“前面还有……”
裴定玄话未说完,夜空里砰然炸开烟花。
金红色的光点四散坠落,紧接著无数顏色的烟火绽开,层层叠叠,將墨色天幕染成绚丽画卷。
人群发出惊嘆的呼声。
两人手牵手来到拱桥上,烟火观赏的最佳位置。
柳闻鶯仰头,眼睛睁得圆溜,一瞬不瞬看去。
烟火的光在她眸子里明明灭灭,绽放成另一个璀璨世间。
裴定玄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好看吗?”
“好看!”
柳闻鶯往后靠了靠,整个人倚进他怀抱。
她手里还捻著糖画的竹籤,裴定玄仿佛也尝到了蜜糖的滋味,甜得不真实。
若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儺戏来了!”
烟火將尽,不知是谁喊了声,人群骚动起来,看热闹的人潮如同被推挤的浪,一波波往前涌。
裴定玄正要抓紧柳闻鶯,一股巨大力道从侧面撞来。
若再紧抓不放,恐会伤害到她。
裴定玄鬆了手,汹涌人潮如决堤河水,硬生生將两人衝散。
柳闻鶯贴著拱桥石壁站著,才勉力稳住身形。
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裴定玄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裴定玄!”
她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喧闹里。
想要去找,但逆著人流根本挤不出去。
人潮像迷宫,她被困在其中。
柳闻鶯只好在原地站著,等待人潮褪去。
突然,一个矮小身影撞到她腿上。
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穿著红袄子,正揉著撞疼的额头,眼泪汪汪的。
柳闻鶯扶住她的肩膀,“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妞妞!”
一个妇人急急挤过来,一把將女孩搂进怀里,上下检查。
“让你抓紧娘的手,怎么又乱跑!”
说完,那妇人才抬头对柳闻鶯道:“这位夫人,孩子不懂事,衝撞了你实在对不……柳妹子?!”
柳闻鶯怔然,她是谁?
“是我啊,我是翠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