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雾知道这是东窗事发了。
    一路上，她试图套话：“元禄叔，爹爹叫我过去做什么呀？是不是谁又乱嚼舌根了？”
    她眨巴著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试图装出无辜又疑惑的样子。
    元禄在元府伺候多年，看著这位小祖宗长大，哪能不知道她的脾性，心里觉得无奈又好笑，面上却只能打著哈哈：“这个老爷没说，小的也不清楚。不过大小姐放心，老爷瞧著心情尚可。”
    最后这句安慰，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
    芷雾撇撇嘴，鬆开手，心里那点侥倖彻底熄灭了。
    爹爹心情尚可的时候，罚她抄书也是毫不手软的。
    磨磨蹭蹭走到竹轩院门外，芷雾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腰板，摆出一副“我没做错事我一点都不心虚”的姿態，脚步稳稳地走了进去。
    一进房门，果然看见自家爹爹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而那位“苦主”周屹，则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正微微垂著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芷雾的目光先飞快地扫过垂手立在周屹床旁、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鵪鶉的来福。
    来福接收到大小姐的视线，嚇得一个激灵，赶紧在元老爷背后拼命摇头摆手：不是我，真不是我告的状！
    不是来福？
    芷雾眉头一挑，视线立刻转向床上的周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瞬间写满了“是你告的状对不对？你这个小人！”的谴责。
    正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的周屹，似有所感，抬眸恰好对上她这毫不掩饰的控诉目光，顿了一下，隨即淡淡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元文翰自然注意到了自家女儿一进来就“眉来眼去”的小动作。
    他站起身，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芷雾和周屹之间，面色一肃，沉声对芷雾道：“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你表哥好好赔个不是！”
    芷雾看看爹爹脸上那熟悉的表情，知道这次是躲不过了，心里有点不服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非常识时务地挪到周屹床前，对著他草草行了一礼，嘴上嘟嘟囔囔，声音含混得像是含了颗糖：“表哥对不起，是芷雾不懂事，不该……不该在花园里跟你闹著玩，害你差点又伤著。”
    元文翰在她背后，听得眉头直皱，语气幽幽地补充道：“看来是爹爹平日对你太过纵容了。今日回去，將《论语·里仁》篇抄写一百遍，静静心。抄不完，不许出院子，也不许让小厨房给你做点心。”
    一百遍！
    芷雾瞬间蔫了，肩膀垮下来，小巧的脸蛋皱成一团。
    周屹靠在床头，將她这副从张牙舞爪到瞬间颓丧，再到敢怒不敢言的变脸全过程尽收眼底，不知怎的，心底那点因伤口疼痛和被她胡搅蛮缠而起的烦闷，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甚至觉得这副模样……有点好笑。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可偏偏，正处於高度敏感、並且將主要“仇恨目標”牢牢锁定在他身上的芷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居然还敢笑！他居然在笑话她！果然是他告的状！这个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傢伙！
    芷雾被气得不行，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里面燃起两簇小火苗，狠狠剜了周屹一眼。
    周屹接收到她杀气腾腾的瞪视，不仅没收敛，反而还扬了扬眉梢。
    他忽然轻咳了两声，声音不高，却成功將屋內另外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屹儿，可是有哪里不適？”元文翰立刻关切地倾身询问，脸上是真切的担忧。
    周屹缓缓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语气却十分平静温和，甚至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宽容。
    他看向一旁气得腮帮子都微微鼓起来的芷雾，对元文翰道：“我並无大碍。今日花园之事，想来也是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妥，不知是哪里惹了表妹不快。”
    “方大夫也说只需再静养几日便好。姨夫就莫要再重罚表妹了，抄书百遍已是辛苦，若是再因此让表妹对我误会更深，便更是我的不是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诚恳，又配上那失血后显得格外脆弱苍白的脸色。
    芷雾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果然，元文翰听完，脸色更沉了几分。
    他转头，对著周屹语气和缓道：“屹儿，你好好养伤便是，此事姨夫自有分寸，断不会让你白受了委屈。”
    隨即又看向芷雾，声音陡厉：“顽劣不堪，还敢瞪你表哥？看来是罚得轻了！《里仁》篇抄五百遍！现在，给你表哥好好赔礼道歉，要诚心！”
    五百遍！！！
    芷雾整个人都呆住了，那张明媚的小脸上此刻只剩下满满的呆滯和绝望，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无数个日夜，自己趴在书桌前，手腕酸疼的悲惨人生。
    周屹靠在床头，安静地看著小姑娘脸上那丰富多彩、最终定格在生无可恋的表情，看著她被元文翰压著，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更“诚恳”地再次道歉，看著她最后像只斗败了的小孔雀，蔫头耷脑、脚步虚浮地被元文翰带出房间。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隱约传来的、元文翰还在继续的训斥声和小姑娘有气无力的应答声，周屹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眼前又闪过那张最后呆滯的仿佛天都塌下来的小脸。
    没忍住，轻笑出声。
    虽说娇纵蛮横、又吵闹了些，但心思浅显，活泼灵动……倒也不算全然令人厌烦。
    这下，元府上下都知道了，他们那位大小姐被老爷禁足在院子里罚抄书。
    又一声哀嘆后，芷雾將手中的毛笔搁在一旁，懒懒的歪在一处，愤愤的说：“我现在最討厌的人就是周屹，哼，別让他落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