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群人，他们虽然是一个帝国的底层阶级，但是却支撑著整个国度的正常运作，就连皇室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官道上、街巷间、关卡前，隨处可见奔波往来的马车与行商，挑担的商贩、赶车的货主、牵著驮马的旅人。
    支撑起一个国家安稳的，从来不止是披坚执锐的军队，而是那些活跃在每一座城池、每一条道路、每一处隱秘角落的商人。
    他们穿梭於光鲜堂皇的宫廷与市井，也潜行於阴影丛生的黑市与隘口，消息、物资、权力、人情……无孔不入，无所不至。
    明面上，他们是逐利而行的商贾；暗地里，他们编织起覆盖全境的网络，將粮食、兵器、情报、人心，一一攥在掌心。
    有政治家曾坦言，真正掌控帝国命脉的，从来不是高居王座的统治者，而是这些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游走、以利益为纽带、以算计为利刃的商人。
    而要掌控住这些阴暗的傢伙，就必须要通过对等的手段……相比於道貌岸然的法律，有时必须要依靠更加极端的手段才能为他们套上枷锁。
    锁链必须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即便这样也要小心对方的反咬……野心是每个商人的天性，无法割裂。
    这种事情莱琳娜再清楚不过。
    所以她从不会轻易地暴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因为那会是最显眼的破绽……对於商人来说，阴谋和刀子永远隱藏在面具之后。
    而作为一个商会的会长，更是要在掌控一切的前提下完美的隱藏自己……一旦露出软弱或破绽等待她的便是背叛和背刺。
    商人忠心的只有利益和金钱——所谓的忠诚和良心不过都是摆放在天平和秤砣一端的筹码。
    “会长！我向您保证，是那些傢伙突然翻脸拒绝接收我们的货物！”
    此时，一个肥胖壮硕的男人正跪在橡木製的地板上，神色忐忑而慌张地对著桌子对面解释。
    “我只是按照要求將货物运送到对方指定的交易地点，但是对方却突然声称什么货不对板，然后拒绝交易！”
    他此刻痛哭流涕的样子看上去简直像个遭受不公而感到委屈的孩子，任谁看了都会同情他的遭遇。
    不过並不包括坐在对面的女孩。
    女孩精致的脸上却波澜不惊，只百无聊赖地一下下转著手中的毛笔，笔桿在指尖轻旋，连眼神都未曾落在跪地痛哭的肥胖男人身上。
    直到静静地听完男人所有的哭诉后，她才不轻不淡地开口。
    “我记得原本的价格都是已经事先商谈好的，双方都已经默认並不存在模糊的余地。”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那些该死的傢伙简直毫无职业操守可言！您放心，我一定会找他们討要个合理的……”
    “哦?真的是这样吗?”
    金髮女孩指尖一顿，停住了转动的毛笔，眼瞳终於抬了抬，落在跪地肥胖男人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你现在哭成这样，是想告诉我，你被人临时摆了一道，连货物都没能处理掉，最后来回的运输费用还要找商会兜底，是吗？”
    “不，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这……这笔费用当然是由我自掏腰包！我会马上去找对接的下家，儘快处理好这批货物！”
    说完，男人抬起眼小心地观察著女孩的表情，眼底藏著一丝侥倖与不安。
    金髮女孩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握著毛笔的手指微微一屈，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噠——
    “二十天，按照原本划定的定价处理掉，如果想降价处理……那是你的事情，我只在乎收到的货款。”
    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忙不迭地点头应是，肥胖的身躯在地板上笨拙地扭动著，连滚带爬地起身，慌不择路地朝著门外溜去。
    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赶一般，直到仓惶逃出房间，都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门被轻轻合上，房间里重归安静。
    莱琳娜垂下眼眸，重新转动起手中的毛笔，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才那一场闹剧，不过是尘埃落定后，不值一提的微风。
    “这个傢伙一直不老实，通过临时提价吃回扣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对方离开后没多久，门紧接著被从外面推开，男人没有敲门就直接走了进来。
    “那种事我当然清楚。”
    莱琳娜看著威尔斯走进来，露出笑容。
    “既然你清楚，那么就这么算了?”
    “这次让他负责运送的商品本就多是一些瑕疵品，对方在检查了商品的质量后当然不会容忍他的提价。”
    威尔斯蹙了蹙眉。
    “所以这是你特意挖的一个坑?”
    “只是给他敲一个警钟而已。”
    威尔斯用不相信的眼神看著面露和蔼笑容的莱琳娜——即便知道那只是一张面具。
    “你居然会这么仁慈?”
    “虽然手脚不太乾净，不过毕竟是在商会磨炼了十几年的老人。”
    从摩洛特家族上任家主斯卡顿时期他就一直活跃在商会中……而隨著斯卡顿的去世和索罗斯的倒台，莱琳娜对残余的旧势力进行了彻底的清算和清理。
    而对方是少有的从她手中免於一劫的傢伙……並不是对方的手脚有多乾净，只能说明在行事上他更加谨慎。
    在莱琳娜眼中，这是一种“才能”。
    处事圆滑且不留痕跡。
    但即便这样，只要莱琳娜愿意，也依旧能让对方露出“狐狸尾巴”。
    “我不在乎有多少私利进入了他的口袋，那是他的能耐。”
    莱琳娜歪头一笑，人畜无害的笑容中带著一丝狡黠的阴暗。
    “我只是想告诉他，可是若是因此导致商会的利益受损会是什么后果……包括这次的事件，会成为有利的把柄。”
    就像奥妮菲雅所说的一样——真正能让一个人对你唯命是从的东西永远是掌握在你手里的弱点。
    “好了，手边的事务都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就等到回来之后吧。”
    莱琳娜通过窗户看了眼院子里已经备好的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襟。
    “接下来要去西亚斯学院一趟，那边事务还等著处理，已经拖了很久了。”
    “所以还是要儘快赶过去才行。”
    莱琳娜起身收拾行李……实际要带的也就只有几个帐本和一些事先擬好的合同。
    看著动作迅速的莱琳娜，威尔斯没有说话。
    “这段期间，商会的事务就暂时麻烦您打理了，您毕竟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
    威尔斯撇了撇嘴。
    “反正你手里掌握著將我送回牢里的证据，有什么好担心的。”
    走到门口的莱琳娜回过头，歪头露出一个笑容。
    “別这么说，我並没有那种想法，我很相信二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