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就这么便宜他们了？”贾东旭低著头，手指死死攥著拳头，囁嚅著说道。
    贾守义看著他这副窝囊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亏他还是在城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世面的人，连贾家村土生土长的半大小子都不如。
    见过再多世面有什么用？骨头根子就是软的。
    换做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知道自己媳妇被人抢了，早就抄起菜刀斧头衝去秦家村拼命了，哪还用得著族里长辈和老少爷们出面？
    你看看他，从进大队部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带著怯意，半分男人的刚性都没有。
    “东旭，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五百块钱太离谱了，人家根本不可能给。
    ”贾守义收回思绪，沉声道，“昨天我和三爷已经商量好了，就咬死了要二百块钱。
    不过东旭，你先別高兴太早，这二百块钱要回来，也不能全给你。其中一百块，得留给大队。”
    “啊？还要给大队？”贾东旭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三爷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这说的什么屁话！什么叫还要给大队？难不成族里的老少爷们都该你的、欠你的？”
    “这些年，自打你爹走了，你除了每年祭祖露个面，回过贾家村几次？
    族里沾过你一分钱的光吗？
    你爹死的时候，你二叔三叔连夜赶去城里弔唁，你娘是怎么对人家的？
    还用得著我跟你一一掰扯吗？”三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贾东旭脸上，“你也老大不小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该懂点事了。
    这次族里能给你出面，帮你爭这个场子，纯粹是看在你还姓贾的份上。你要是不姓贾，谁认识你是谁？谁管你家的破事？”
    “这件事就听守义的，就要二百块钱。一百块给你，就当赔你点损失；剩下那一百块，留到族里当公產，给昨天去秦家村拼命的老少爷们买点菸酒，补补身子。”
    “知道了，三爷。”贾东旭蔫头耷脑地应道。
    三爷冷哼一声，看著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以后老老实实干，別在城里瞎折腾。
    能找个活就稳稳噹噹地干，別再给咱们贾家丟人现眼。咱们族里沾不上你的光，但你也別拖著全族跟著你挨骂，知道吗？”
    “知道了三爷，我以后肯定好好干。”
    “这还像句人话。”三爷恨铁不成钢地嘆了口气，“多学学你爹，別学你娘。
    你娘除了撒泼打滚还会干什么？
    你爹富贵当年怎么进的城？还不是凭著一股子肯乾的劲儿？人又机灵，又有孝心。一辈子就瞎了一回眼，就是娶了你娘。”
    贾东旭被说得满脸通红，头埋得更低了，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换做旁人这么说他娘，哪怕他娘再不好，他也得爭上两句。
    可他天生就是这副怂性子，对著德高望重的三爷，半分顶嘴的勇气都没有。
    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沉默。过了约莫一刻钟，贾张氏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扭著肥屁股走了进来。
    贾守义见状，也不再多说，起身拿起鞭子，出门套上了大队的那辆旧马车。
    一行人先后爬上了车，贾守义甩了个响鞭，马车軲轆碾过雨后泥泞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慢悠悠地朝著公社的方向赶去。、
    秦家村。
    天色刚刚大亮，二狗子一家人就围在炕桌旁吃完了早饭。碗筷刚收拾下去，狗子娘就拉著秦淮茹的手，把她领进了里屋。
    她反手关上门，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一叠用蓝布手绢包得整整齐齐的钱，塞到秦淮茹手里。
    “胖丫，这钱你拿著。”
    “娘，您给我这么多钱干啥？”秦淮茹捧著那沉甸甸的一叠钱，手指都有些发颤，手足无措地看著她。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一笔整钱。
    在贾家的时候，別说这么多，就连五毛钱的零花钱，贾张氏都要抠著手指头算三遍。
    “哎呀，你听娘的，先拿著。”狗子娘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又坚定，“这事我和你爹昨晚上商量半宿了。
    怎么说，你也得给前面那个家一个交代。娘知道这事委屈你了，让你受这么大的难。
    ”
    “一会儿我和你爹就不去公社了，让狗子跟著你去，再加上你桂英婶和咱们大队的干部陪著你。
    到了那儿好好说，千万別急。你可得看住狗子，那小子性子急、爱衝动，別让他动手打人。
    在村里打了架，咱们低头赔个不是也就过去了；要是在公社打了人，那可是要吃公家饭的，公社书记可不会惯著他。”
    “娘……这钱，狗子知道吗？”秦淮茹捏著衣角，小声问道。
    “嗨，狗子那边你爹去说，你不用管。”狗子娘笑著摆了摆手，“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心眼好、懂事。
    以后啊，娘不图別的，就图你跟著狗子安安稳稳过日子，给咱家多生几个大胖小子，娘就知足了。”
    这话一出，秦淮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贾家被当成牛使唤、被当成草一样隨意磋磨了七八年的她，到了二狗子家，竟然被当成了宝贝一样疼著。
    她抹著眼泪，哽咽著说道：“娘，您放心！我肯定给您生！生多少都行！只要您不嫌弃，我就一直生，生到不能生为止！”
    “哈哈哈，这就对了！”狗子娘笑得合不拢嘴，又把钱往她手里按了按，“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再说咱们家家底厚著呢，这点钱根本不算啥。你拿著，別跟娘撕巴。”
    秦淮茹紧紧攥著那叠还带著狗子娘体温的钱，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屋外，二狗子他爹秦禄山正带著二狗子坐在屋檐下，一人一个小马扎。
    “狗子，一会儿到了公社，千万別衝动。”秦禄山抽著旱菸，慢悠悠地说道，“万事有公社书记做主，人家说啥，咱们就听著，別跟人犟嘴。”
    “爹！现在胖丫是我媳妇了！那个贾东旭要是敢来抢人，我非揍扁他不可！”二狗子瞪著铜铃大的眼睛，攥著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浑身都透著一股子杀猪匠的凶气。
    秦禄山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个臭小子，就知道打打杀杀。
    当初真不该让你跟著你舅学杀猪，你看看，小时候多老实啊，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倒好，浑身都是煞气。
    真是让你舅说中了，杀猪杀多了，杀气都入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