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顾清风靠在客厅沙发上，宫本趴在他脚边，脑袋枕在他的拖鞋上，呼嚕声均匀得像一首慢板的摇篮曲。拿起手机，找到凯哥的號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中年男声，“顾老弟，是不是专辑的事？”
    顾清风笑了一下：“凯哥，你猜得真准。”
    “施经理下午就给我打电话了，下周一进棚，十首歌，半个月录完。”凯哥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我这是又准备见证经典的诞生了？”顾清风没有正面回答，说了两个字：“你猜。”凯哥在那头哈哈大笑，笑完了声音低了几分，认真了许多：“顾老弟，你给我听的demo，那十首。別人不知道，我干了二十多年录音，好歌坏歌，一耳朵就听得出来。这张专辑，每一首都是主打。不是一首好歌带九首凑数的那种，是十首拿出来都能当主打。我录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专辑。”顾清风握著手机，沉默了片刻。他想说凯哥你过奖了，但没说出口。因为凯哥说的是实话，这张专辑里的每一首歌，在另一个时空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经典。他只是把它们带过来，放在这张专辑里。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凯哥，下周一见。”
    掛了电话，顾清风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王聪的来电，大半夜的，这人的作息永远像一只没有时差的夜猫子。“老顾，睡醒了没？”王聪的声音永远是那种我们昨天才见过的热络，哪怕他们已经十几天没联繫了。顾清风靠在沙发上，语气懒洋洋的：“没睡，等你请吃饭呢。”
    “我请你？你欠我的饭还少吗？”王聪在那头叫了起来，然后话锋一转，“回来开工也不找我吃饭，你那六千万不想要了啊？”顾清风听到六千万三个字忍不住笑了。共享单车项目的分红，年前就说到帐，拖到现在还没影。他倒是不急，该他的跑不掉，但王聪每次催他吃饭都拿这个当藉口，好像不拿这六千万出来说事，他就不好意思开口约饭似的。“行，你定时间。”顾清风坐直了一些，“把大发、小北他们几个叫上。学校旁边那个大排档，今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聪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老顾，你现在名气这么大，去大排档？被粉丝拍到，明天热搜就是顾清风深夜路边摊豪掷千金。”顾清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滚你大爷。去不去？不去我掛了啊。”
    “去去去！”王聪连忙应下来，声音里带著一种得逞后的得意，“老地方的味道我喜欢。大发那边我来通知，小北和刘强也一起。晚上八点，不见不散。不过老顾，你现在出门真不用戴口罩吗？”
    “我丑吗？”
    “不丑，比我差一点。”
    顾清风直接掛了电话。
    晚上八点，传媒学院旁边那条小吃街灯火通明。炭火烧烤的烟雾混著孜然和辣椒麵的香气，在整条街上空瀰漫。烤生蚝的、炒河粉的、卖麻辣烫的，每家店门口都坐著人，大多是年轻的面孔，穿著校服或卫衣，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大排档在最里面，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支了一块褪了色的灯箱，写著老地方烧烤四个字。老板姓陈，五十多岁，在这条街上干了二十多年，见证了传媒学院一届又一届学生从这里毕业、离校、偶尔回来。
    顾清风戴著口罩走进来的时候，陈老板正在烤炉前翻串，抬头看了一眼，眯著眼睛辨认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用下巴朝里面的包间努了努。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满了在这吃过饭的学生的留言便签，层层叠叠，像一幅斑驳的拼贴画。王聪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著一盘拍黄瓜和一碟花生米，正翘著腿嗑瓜子。张大发坐在他旁边，穿著那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拘谨地端著茶杯。林小北和刘强坐在对面，两个人正在翻菜单，你一嘴我一嘴地爭论著烤韭菜要点几份。
    看到顾清风推门进来，王聪站起来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久別重逢的老友。顾清风没理他，拉开椅子坐下，摘下口罩。张大发叫了一声顾总，林小北和刘强跟著喊。顾清风点了点头，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隨手翻了翻，点了几个菜，烤羊肉串、烤鸡翅、烤茄子、炒田螺、炒河粉，都是以前上学时常点的。
    “老顾，你现在身家过亿了，还是只会点这些。”王聪一边剥花生一边摇头，语气里带著那种只有真正的朋友之间才会有的隨意调侃。顾清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家过亿也不能天天吃鲍鱼龙虾，胃受不了。大排档多好，接地气。”王聪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行，接地气。那六千万还接不接地气了？”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菜陆续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张大发给每人倒了一杯啤酒，顾清风端起来闻了闻，没有喝，他现在录歌期间不沾酒。王聪倒是咕咚咕咚干了大半杯，抹了抹嘴，开始说正事。
    “老顾，你那六千万，共享单车的分红。我爸说了，三月底之前到帐，让我先跟你通个气。”顾清风夹了一块拍黄瓜，嚼著点了点头，“你说过几次了老铁。”王聪又倒了一杯，目光在顾清风脸上停了一下：“你就这反应？六千万，不是六百块。”顾清风咽下黄瓜看著他：“那你想要我什么反应？站起来给你唱首歌？”桌上又是一阵笑。王聪摇了摇头，举起酒杯自己干了。
    “行，你牛。”
    话题转到工作上。张大发说他最近在接触几个新人，有从中戏毕业的，有从別的公司挖来的，条件都不错，但还没有特別满意的。顾清风想了想，说了一句：“不急，寧缺毋滥。清风工作室不养閒人，来了就要能打。你慢慢挑，挑到了我亲自看。”张大发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小北和刘强在旁边吃著烤串，偶尔插一句嘴，聊《神鵰侠侣》的收视率，聊《中南海保鏢》的票房，聊《天龙八部》的最新剧情。话题像烧烤架上冒起的烟，飘来飘去，没有固定的方向，但每一缕都暖烘烘的。这顿饭吃了將近两个小时。散场的时候，王聪已经有些上头了，走路歪歪扭扭，林小北扶著他。顾清风结了帐，走到门口被陈老板叫住了。
    “小顾。”陈老板从烤炉后面探出头来，油烟把他的脸熏得有些黑，但眼睛很亮，“好久没来了。你现在出息了，还来我这小破店，给面子。”顾清风笑了笑：“陈叔，您这的烤串，別的地儿吃不著。”陈老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从烤炉上捡了几串刚烤好的羊肉串，用油纸包了塞到顾清风手里：“拿著，路上吃，不要钱。”
    “陈叔，不用……”
    “拿著。”陈老板的语气不容拒绝，转身去翻烤炉上的另一排串了。顾清风握著那包油纸裹著的羊肉串，油纸被炭火烤得温热，隔著纸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他站了片刻，说了声谢谢，转身走进了夜色。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小吃街的喧囂渐渐散去，只有几家店还亮著灯，等著最后一批客人。顾清风把油纸包放进外套口袋，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车场深处一辆车的车灯闪了两下。宫本不在车上，今天出门没带它，这会儿大概正趴在客厅门口等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