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玉兰手帕
“小虎,”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姑姑今天要出去很长时间。你乖乖在家,照顾好妈妈和外公、外婆,知道吗?”
温令钦用力点头。
“知道。”他的声音还带著奶气,却努力装出大人的沉稳,“令钦会守好他们,等你们回家。”
林姝玉笑了。
她站起身,没有再回头。
轿车驶出宛南巷,青石板路换成柏油路,熟悉的老槐树一株一株退后,最终被远远甩在看不见的地方。
林姝玉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沉沉的东西吐了出去。
然后她转头,握住沈琮霖的手。
沈琮霖低下头,望著掌心里那只手。
她的手指凉,骨节细瘦,像易碎的瓷器。他把那只手拢紧,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我以为,”他顿了顿,“你不愿意让我牵了。”
林姝玉扯起唇角,侧过头,靠上他的肩头。
“傻瓜。”她的声音轻轻的,带著一点点倦,一点点笑,“我只是觉得这个新年过得太快,有些伤感而已。”
她望著车前窗,目光落向很远的、看不清的前路。
“你是我选择的爱人,”她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沈琮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紧到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他说,声音低沉,一字一顿,“这是你说的。”
他把林姝玉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他抬起眼眸,透过后视镜,看向开车的小刘。
小刘的目光从后视镜里迎上来,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沈琮霖收回视线,垂眼望向怀里的人。
她闭著眼睛,睫毛安静地覆著,呼吸平缓,像真的睡著了。
他看了很久。
轿车驶进军区大院,在沈家小楼前停稳。
林姝玉刚下车,便看见沈柏丞正从楼里出来。他穿著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脚步匆匆,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沈柏丞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抿著唇,望著林姝玉,目光复杂。良久,他只是点了点头,便要错身离开。
“沈叔叔。”
林姝玉开口叫住他。
沈柏丞停步,没有回头。
“今天我和琮霖来,”林姝玉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是商量结婚的事。”
沈柏丞沉默片刻,仍没有转身。
“姝玉,你们的婚事,我不会插手。老爷子在家里,有什么需要,可以和他提。”
他说完,抬脚又要走。
“叔叔。”
林姝玉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同的急切。
沈柏丞终於回过头。
林姝玉站在车边,粉色呢子大衣在初春的薄阳下泛著柔光。她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攒著满天的星星。
“可您是父亲啊。”她说,“我和琮霖的婚事,您怎么可以不在呢?”
沈柏丞怔住了。
他望著林姝玉,像望著一道很久以前见过的光。那光穿过二十多年的岁月,穿过无数个他独自醒来的深夜,忽然落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厅的。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沈立勛搁下的青瓷茶杯。
沈立勛放下杯盖,声音不紧不慢,“你们年前刚订婚,现在又要立马结婚,时间上会不会太赶了?”
他看向林姝玉,目光温和,却有审视的锐度。“而且,姝玉不是明天就要去外交部入职了吗?”
林姝玉微微坐直身子。
她弯起唇角,像每一个即將出嫁的年轻姑娘那样,带著一点羞赧,一点坚持。
“是我的主意。”她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只是新嫁娘的迟疑。
“我知道时间赶,可我不想再等了。”她的目光落在沈琮霖身上,很快又移开,“外交部入职后,培训、外派,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有长假。我想……先把婚事定下来。”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下去。
“安顿好了,以后才能安心工作。”
沈立勛没有说话。
沈柏丞望著她,茶杯握在手里,一口也没有喝。
林姝玉抬起头,目光从沈立勛脸上掠过,落在沈柏丞身上。
“沈叔叔,”她轻声说,“我知道这些年您很不容易。琮霖他……从前和您有心结,可我们既然要结婚了,往后就是一家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点涩。
“別再让痛苦继续延续,让所有的恩怨和心结都结束吧。”
沈柏丞望著她。
这个姑娘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穿著粉色的新衣裳,说往后是一家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姑娘也曾这样坐在那里,轻声细语地说著话。
那时他也以为,往后是一家人。
他垂下眼,掩藏住翻涌的情绪。
林姝玉望著他。
她站起身,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走过去,递到沈柏丞面前。
“沈叔叔,”她轻声说,“这是阿鈺落在我家的。既然他和初初已经离开林家,手帕自然得奉还,麻烦您转交了。”
她的手指捏著手帕一角,轻轻抖开。
那是一方旧手帕,边缘绣著一枝素净的玉兰,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用了情的。
沈柏丞的目光落在那玉兰花上,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林姝玉把手帕折好,递进他手里。
沈柏丞低头。
手帕底下,藏著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他抬眼,对上林姝玉的眼睛。
她仍是那样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唇角带著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沉沉的潮气。
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事情紧急,”她的声音很轻,“就麻烦沈叔叔多用心了。”
她说完,退后一步。
转身时,她的眼睛已经恢復了平静。
沈琮霖从始至终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只是垂著眼,望著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握过林姝玉的手,此刻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姝玉走回他身边。
“我们走吧。”她说。
沈琮霖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沈柏丞。
沈柏丞仍坐在沙发上,低头望著掌心里那方旧手帕。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沈琮霖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轿车驶出大院,引擎声渐渐远了。
沈柏丞仍坐在那里,脸色紧绷。
沈立勛看著他,诧异开口,“柏丞,你……”
话没说完,沈柏丞忽然站起身。
他的手心里,那方手帕已被攥得皱起。他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凸。
他摊开手,抽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展开。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立勛霍然起身,“怎么了?”
沈柏丞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纸攥进掌心,大步朝门外衝去。
院门空空荡荡,轿车早已不见踪影。
他站在门廊下,望著空无一人的道路,胸口剧烈起伏。
“立刻通知宋云昌。”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我现在马上去军部去找阿鈺。”
他顿了一下。
沈立勛望著儿子的背影,没有问原因。
他只是转身,走向电话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