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
    苏彻心中默念，脑中飞速搜索。
    姓韩的將领……
    江苏军中，姓韩的將领不少。
    最著名的莫过於镇守北疆韩铁山、韩冲。
    眼前此人会是谁？
    关外部落首领？
    但为何用汉名，且汉语如此流利？
    又为何认识父亲？
    似乎看出苏彻的疑惑，韩山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他饱经风霜、带著疤痕的脸上。
    显得有些粗獷，甚至狰狞。
    “不用想了，小子。老子不是你们江苏的人，也不是关外那些乱七八糟部落的。老子是黑水韩部的人。”
    “黑水韩部？”
    苏彻眉头微蹙。
    他熟读舆图兵志，对塞外各方势力了如指掌。
    却从未听说过“黑水韩部”这个名號。
    黑水河一带，向来是北狄与中原拉锯之地。
    並无固定的大部落盘踞。
    “没听过就对了。”
    韩山似乎很满意苏彻的反应，又灌了一口酒。
    “我们韩部，世代居於黑水河更北的『死寂冰原』。
    与世隔绝，不与中原、北狄往来。
    至於老子怎么认识你爹苏镇北……”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声音低了些许。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老子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隨著部族商队，冒险南下交易皮毛药材。
    在黑水河上游，遇到了被北狄王庭精锐追杀、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你爹。”
    苏彻心头猛地一跳！
    父亲苏镇北，早年曾为天明帝国的大將军。
    也確曾隨军北伐，与北狄多有交战，也屡立战功。
    但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曾在黑水河一带被北狄王庭精锐追杀至重伤垂死。
    更未提过被什么“黑水韩部”所救！
    “老子阿爹，也就是当时的韩部首领取，看你爹是条好汉。
    不忍他死在荒野，便將他藏入商队，带回了冰原救治。”韩山继续说道，目光悠远。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冰原风雪。
    “你爹在韩部养了半年伤，与老子阿爹成了莫逆之交。
    也教了老子不少中原的兵法和武艺。
    他说，他欠韩部一条命，日后若韩部有难，或他的后人途径黑水，定当竭力相助。”
    他看向苏彻，目光灼灼。
    “老子本已忘了这茬。
    直到月前，部族斥候在冰原边缘，发现了北狄大军异常调动的跡象。
    更发现了那些阴毒虫子的踪跡。
    老子想起你爹当年提过，好像跟谁去南疆找什么药。
    也不知道被谁蛊惑了，那时他好像非要去不可。
    后来他好像与南疆有些过节，把你当做什么试验品。
    於是我便派人暗中查探你小子的踪跡。
    结果，真是巧合。
    你藏的那么深，行程又如此隱秘，却因为巧合到了黑水河这儿，被我们的人发觉。
    就看到你这小子，不知死活地带著几百人，闯进了这黑水河死地。
    老子本想看看热闹，没想到，你还真让那老妖婆的手下和北狄蛮子给围了。
    看在你爹的面上，老子总不能真看著他儿子死在这。”
    一番话，听似粗豪直率，合情合理。
    解释了为何认识苏镇北，为何出手相救。
    可苏彻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甚。
    首先，父亲苏镇北的经歷。
    他虽未尽知，但重伤失踪半年之久，绝无可能瞒过天明朝廷和家族。
    此事若为真，为何史书、家传、乃至父亲生前，都从未提及？
    其次，这韩山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恰好”。
    他们前脚刚控制渡口，后脚北狄骑兵与蛛母便至。
    形成绝杀之局
    而这韩山，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如神兵天降……
    这真的只是巧合？
    再者，韩山提及蛛母时，那种熟稔中带著忌惮与恨意的语气。
    不似初次听闻。
    他似乎对蛛母及其手段，颇为了解。
    还有，他方才射伤蛛母门徒首领所用的透骨钢锥。
    造型古拙，威力奇大，绝非寻常部族所能拥有。
    那上面刻的云雷纹，苏彻隱约觉得。
    似乎在某些极其古老的，关於前朝甚至更早时期的兵器图谱上见过……
    “原来如此。”
    苏彻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家父竟与韩部首有如此渊源，救命之恩，苏某代先父，再谢韩首领。
    不知韩部首取如今可还安好？
    部族居於苦寒之地，想必艰辛。
    此番韩首领率眾来援，损耗必大，苏某定当稟明江苏朝廷，厚加抚恤酬谢。”
    他这话，既是感谢，也是试探。
    想知道韩部如今的状况，以及韩山出手，是否另有所图。
    韩山摆摆手，浑不在意。
    “酬谢就不必了。
    老子救你，是看在你爹面上，跟你那朝廷没关係。
    我们韩部在冰原过得挺好，不缺你们那点东西。
    至於损耗……”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肃立的玄甲骑兵，嘿然一笑。
    “宰了几百只北狄野狗，正好给儿郎们练练手，见见血。倒是你小子……”
    他目光重新落在苏彻惨白的脸上和微微颤抖的身形上，眉头皱起。
    “伤得不轻啊，还中了蛊毒？嘖，苏镇北英雄一世，怎么生了个这么不省心的儿子，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语气虽是责备，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走上前两步，不顾夜梟等人警惕的目光。
    伸手便要抓苏彻的手腕，似乎想查探他的伤势。
    “韩首领！”
    夜梟横跨一步，挡在中间。
    韩山手停在半空，看了夜梟一眼。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让久经战阵的夜梟也心头一寒。
    但他寸步不让。
    苏彻轻轻推开夜梟，主动伸出手腕。
    “无妨，韩首领是前辈，更是恩人。”
    韩山哼了一声，三根粗糙有力的手指搭在苏彻腕脉上。
    片刻，他脸色微变。
    看向苏彻的眼神，更加复杂，有震惊，有恍然，也有一丝……痛惜。
    “三阴腐骨，黑寡妇，噬心蛊……好傢伙，三种奇毒混在一起，还能吊著一口气跑到这儿来，你小子命真硬！”韩山收回手，沉声道。
    “不过，你体內似乎有股奇异的力量，护住了心脉根本，还拔除了大半毒素……
    是南疆正宗的月华引？
    而且施术者修为不浅，还用了自身精血为引……
    你小子，跟南疆那边，到底什么关係？
    救你的那人呢？”
    他果然能看出来！
    而且对月华引似乎极为了解！
    苏彻心头再震。
    这个韩山，绝对不简单！
    他对南疆蛊术，对父亲旧事，甚至对阿月的月华引，都知之甚详！
    这绝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冰原部族首领，该有的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