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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石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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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三叔那辆手扶拖拉机等在土路边,车斗里舖了两层稻草,上头还压著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
    李会计把手电筒往镇子方向晃了晃,压著嗓子说:“叶老师,咱们不能从卫生院门口过,今晚那边灯亮得跟过年一样,县里来了人,镇上的干部也都在。”
    赵三叔坐在拖拉机头上,嘴里叼著半截没点著的烟,扭头就接话:“可不是嘛,白石镇卫生院那几间破屋子,平时天一黑就跟坟包似的,今晚倒好,煤油灯一盏接一盏,连马副镇长都去了。”
    叶蓁把木箱递给刘小兰,自己先扶著车斗边沿上去:“赵三叔,绕路要多久。”
    赵三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嘿嘿一笑:“绕老槐树沟,多走半个钟头,可安全,那条路只有赶山货的人知道,卫生院那帮人穿皮鞋的,走不了。”
    高海平踩著车轮爬上车斗,嘴上还不忘招呼:“三叔,你这一路多说点,咱们北城来的,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活地图。”
    赵三叔一听有人愿意听他嘮,整个人都精神了:“那您可问著人了,別看我就是个开拖拉机的,白石镇哪家牛丟了,哪家媳妇跟婆婆吵架,我门儿清。”
    李红抱著军挎包坐在叶蓁旁边,提醒道:“赵三叔,说正事,別扯东家长西家短。”
    赵三叔发动拖拉机,突突突的响声压过了夜风:“正事也有,各村大队挨家挨户上门通知,要是有外头人问娃娃体检过没有,统统说检过。”
    刘小兰把木箱抱紧,脸色有些发白:“他们真这么说。”
    赵三叔扯著嗓子回:“这还能有假,前岭村的老支书下午才坐我车,他说县里放了话,谁家娃没上底册,就先把名字补上,谁要乱说话,来年救济粮就別想先拿。”
    叶蓁没有插话,只把病歷夹从挎包里抽出来,借著手电筒光在封皮內侧写了几行字。
    高海平凑过去看了一眼:“通知统一口径,补抄底册,救济粮施压,小叶,这趟来对了。”
    李会计坐在车斗尾部,攥著手电筒,声音压得更低:“叶老师,我多嘴一句,今晚先住我家,明天你们去哪?”
    叶蓁合上病歷夹:“不去镇卫生院。”
    李红忙问:“那去哪儿。”
    叶蓁看向黑沉沉的山樑:“石坳村。”
    高海平点了点头:“越偏越好,镇上能通知到的地方,早就被人擦乾净了。”
    李会计听到石坳村,脸上有些犯难:“那地方真不好走,石头路,山坳深,村里人也倔,外人进门问孩子,他们不一定搭理。”
    叶蓁把手电筒关掉,车斗里暗下来,只剩拖拉机头前那点黄光照著土路:“所以要在他们还没被教会怎么回答之前进去。”
    第二天一早,李红家灶房里刚飘出红薯粥的热气,高海平就把地图摊在饭桌上。
    李红的母亲端来一碟醃萝卜,小心地问:“叶老师,那你们真要直接进石坳村啊。”
    叶蓁放下碗:“婶子,您知道石坳村小学在哪儿吗。”
    李母想了想:“有个代课老师姓郑,叫郑梅,二十来岁,读过初中,村里娃娃都归她管。”
    李红立刻说:“郑梅姐我认识,她以前还教过我表弟,她人好,就是脾气直。”
    叶蓁看向李红:“第一站找她。”
    刘小兰把採血箱背带调短:“叶大夫,不先找村干部吗。”
    叶蓁把醃萝卜夹进碗里:“村干部会先问我们从哪儿来,谁派来的,有没有介绍信,问完以后再决定给我们看什么。”
    高海平接过话:“老师手里有缺课簿,谁跑操晕倒,谁一年请病假,谁一到冬天就喘,她比底册诚实。”
    李会计连连点头:“这个说得对,村里干部爱面子,老师天天见娃娃,瞒不了。”
    辰时刚过,几个人踩著山路进了石坳村。
    第一户人家是土坯墙,院门上掛著半截破蓆子,李红上前敲门,用本地方言喊:“大娘,我们是来给娃娃听心口的,不收钱。”
    门缝开了一条,里头露出一个花白头髮的老太太。
    老太太警惕地看著她们:“又来骗钱,前头也有人说不要钱,听完就让去县里照机器,照一次抵半袋粮。”
    李红赶紧解释:“真不要钱,这是北城来的叶老师,专门救孩子的。”
    老太太把门板往里一拉:“俺家娃好著呢,不听。”
    刘小兰急得想上前,被叶蓁抬手拦住。
    叶蓁对李红说:“別追,越追她越怕。”
    高海平嘆了口气:“基层信任丟了,再捡起来难。”
    李红咬了咬嘴唇:“叶老师,我带你们去小学。”
    石坳村小学只有两间土屋,窗户糊著旧报纸,院子里插著一根歪木桿,上头拴著褪色的红布条。
    郑梅正在屋里给十几个孩子念课文,听见李红叫她,放下粉笔走出来。
    郑梅看见叶蓁一行,先把孩子们往屋里赶:“你们找我干啥。”
    李红拉住她的袖子:“郑梅姐,我们想了解一下孩子的情况。”
    郑梅看了看叶蓁,又看了看刘小兰背著的木箱:“你们想了解什么。”
    叶蓁从包里拿出介绍信,只给她看了业务章:“了解孩子心肺情况,尤其是跑几步就喘,嘴唇发紫,蹲地不起,餵养差,容易晕倒的孩子。”
    郑梅脸色变了:“你说的这些,我这儿真有。”
    高海平立刻问:“有记录吗。”
    郑梅转身进屋,从讲桌底下抽出一本卷边的缺课簿:“这个能不能用。”
    叶蓁接过缺课簿,翻到最近一页,上头用铅笔写著小满,跑操昏倒,请假三天。
    叶蓁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带我们去他家。”
    郑梅犹豫了一下:“他爹脾气不好,总说小满偷懒,去了也不一定让你们看。”
    叶蓁把缺课簿合上还给她:“孩子在哪儿。”
    小满家在村尾,院子里堆著柴火,一个瘦小男孩正蹲在门槛边剥玉米,脸色发青,嘴唇带著暗紫。
    一个黑瘦男人扛著锄头从坡下回来,看见一群外人,脸先沉了:“郑老师,你带人来俺家干啥。”
    郑梅硬著头皮说:“小满爹,这是来给孩子听心口的。”
    男人把锄头往墙边一杵:“听啥听,他就是懒,叫他去地里捡柴,走几步就蹲,半大小子还不如他妹。”
    小满低著头,把玉米粒往破簸箕里扒,手指又细又圆,指端比普通孩子鼓。
    叶蓁蹲到孩子面前,声音放轻:“小满,走几步会喘吗。”
    小满偷偷看了父亲一眼,小声说:“不喘。”
    男人立刻骂:“听见没,他自己都说不喘。”
    叶蓁没有看男人,只把听诊器焐在掌心,对孩子说:“我听一下,不疼,不收钱。”
    小满的母亲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怯怯说:“让大夫听听吧,娃夜里睡觉老翻身。”
    男人瞪她:“你懂啥。”
    叶蓁把听诊器放到小满胸骨左缘,听了十几秒,又换了两个位置。
    高海平站在旁边也听了听,神情沉了下来:“杂音很重。”
    男人烦躁地说:“啥杂音,俺听不懂。”
    叶蓁抬头看他:“你儿子不是懒,他心里有病,血进肺里不够,走路缺氧,所以才蹲。”
    男人嗤了一声:“哪有这种病,俺小时候下地干活,累了也蹲。”
    叶蓁站起身,指了指院子边:“小满,你从门口走到柴火堆,慢慢走,累了就停。”
    小满看了母亲一眼,迟疑著站起来。
    他走到第十步,呼吸开始变急,走到第二十步,嘴唇顏色更深,两只手撑著膝盖蹲了下去。
    叶蓁对男人说:“你摸他的手。”
    男人不情愿地伸手碰了碰孩子的指尖,脸色变了:“咋这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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