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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青衫错落,宿雨接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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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青衫错落,宿雨接印
    雨是午后开始大的。
    雨敲在郡守府书房外的芭蕉叶上,啪作响。
    白玄宣撑著油纸伞立在廊下,月白长衫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一片深色。
    他手中捏著一卷刚从信鸽脚筒取出的密报,薄薄的纸被水汽浸得微潮,墨跡有些晕开,但仍能辨认出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
    “陈县被屠————县衙府库洗劫一空————全城死者逾千,皆精血枯竭,状若干尸————有倖存者称,行凶者著暗红劲装,腰悬黑色葫芦,似天下会制式————”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门。
    韩子恆正立於窗前,望著庭中雨幕,青衫背影清瘦挺拔。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先生。”白玄宣將密报双手奉上,“陈县急报。”
    韩子恆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读到满城尽屠,精血枯竭八字时,掠过一丝透骨寒意。
    天下会。
    又是天下会。
    “天下会————”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將密报置於案上,“如此肆无忌惮。”
    然而,他眼中清气一闪而过,思绪恢復平静,回顾近几个月看过的案卷。
    天下会活跃於灵机復甦之后。
    这半年,这个名字如同阴云,渐次笼罩在江州乃至更北的几州上空。
    屠村、劫掠、刺杀官员、抢夺灵矿————行事愈发猖獗,手段也一次比一次酷烈。
    韩子恆沉默。
    窗外雨声更急。
    良久,他转身走向书案。案角,那只紫檀木盒仍开著,五卷明黄諭旨静静躺在其中。
    空白帛面,龙纹隱现。
    陈弘三日前送来的空白諭旨,陛下赐的先斩后奏之权。
    这是刀,也是枷。
    他的目光落在那空白处。
    许久,他缓缓伸手,取出一卷,铺开。
    玉轴冰凉。
    他提起笔,笔尖在砚池里饱蘸了墨,悬停片刻,终是落下。
    一行端正道劲的楷书,在空白的諭旨上渐次浮现:“北莽县县令,白玄宣。”
    字跡清峻,力透帛背。
    白玄宣怔住了。
    “先生,学生————”
    “玄宣。”韩子恆搁笔,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却深沉,“陈县被屠,只是一个开始。天下会敢动朝廷县治,背后必有倚仗。灵机復甦,乱象已显,陛下要的是能在乱局中站稳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三个月来,江州官场已有十七名县令、县丞、主簿被內卫锁拿下狱,皆与云家关联甚深。陛下心很急,决心也很大。陈弘送来的这五道空白諭旨,便是明证。”
    白玄宣喉结动了动,心中翻涌。
    他想说,自己才十五岁,入白鹿书院不过一年,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他想说,北莽如今是云家经营半载之地,张唯刚去,自己孤身一人,如何去接这个烫手山芊?
    韩子恆將写好的諭旨轻轻捲起,系上明黄綾带,双手递到他面前。
    “今日巳时,云家转来了张唯的辞呈。云家让他此时抽身,是保全,是看重,也是以退为进。北莽县令这个位置,已经空了。”
    他的目光落在白玄宣脸上,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北莽是你的故土,是白家根基所在。於公於私,这个位置————眼下没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选。”
    韩子恆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
    雨幕如织,將远处的街巷、楼阁都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他的背影在窗前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著一丝疲惫。
    “玄宣,”他背对著白玄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雨声传来,“世道如洪流,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选。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凶险,但也是你的机缘,是白家的转机。”
    白玄宣望著先生背影,又看向手中那捲尚带墨香的諭旨,眼前仿佛浮现出离家那日,父亲站在院门口说的那句话:“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混合著对故土的牵掛、对家族的担当,在他胸中激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忐忑与自疑,上前一步,躬身,双手稳稳接过那捲重若千钧的諭旨。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学生————领命。”
    三日后,未时,北莽码头。
    雨小了些,却未停,细密的雨丝飘在江面上,泛起千万圈涟漪。
    一艘轻舟御空而行,船身铭刻著细密的银色符文,正是墨千幻亲手改良的【
    行舟】法器。
    白玄宣立在船头,一袭青衫已被水汽浸得顏色深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身侧,墨千幻抱臂望著前方渐近的码头。
    片刻,行舟停靠,化作流光,落入墨千幻储物袋中。
    白玄宣踏上码头青石板,目光扫过四周。
    恍惚间竟有些陌生。
    码头上忙碌的人影少了,往来的货船稀了,连扛包的脚夫都无精打采地蹲在檐下躲雨,眼神麻木。
    而最刺眼的,是码头东侧那片原本属於北玄卫的营地。
    数月前,这里大哥驻防的营地,玄甲士卒往来巡守,旌旗在江风中烈烈作响。
    如今,营地变了,人也换了,旗帜换了。
    营寨扩大了近一倍,柵栏加高,哨塔林立。
    一队队身著深蓝甲冑的士卒正在营中操练,呼喝声整齐划一,杀气凛然。
    深蓝底色,银线绣著翻腾的云纹——云梦卫。
    云家接管江州防务后,云梦卫便以最快的速度填补了北玄卫撤离留下的真空。
    墨千幻压低声音:“云梦卫號称江州第一强军,果然名不虚传。玄宣,你这县令————怕是不好当。”
    白玄宣沉默。
    他收回目光,看向码头另一端。
    那里,白家码头的招牌还在,只是门前冷清,只有几个李家打扮的伙计在懒洋洋地洒扫。
    “走吧。”墨千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先去县衙交接。在你的治理下,这一切都会变好的。”
    白玄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
    两人未乘马车,只撑了油伞,沿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步行入城。
    街道比记忆中冷清了许多。
    沿途店铺虽还开著,却门可罗雀。
    偶有行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低著头,不敢多看。
    街角暗处,总有几个穿著普通、眼神却过於锐利的汉子抱著胳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街面。
    白玄宣认得那种眼神——————是探子,是耳目。
    云家已將北莽,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行至东街时,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抬头,望向街心。
    白家客栈的匾额还在,韩先生亲笔所书的四个大字,在雨水中依旧道劲清晰。
    白玄宣站在街对面,隔著雨幕,静静望著。
    曾经宾客盈门的白家客栈,此刻门庭冷落。
    朱漆大门虚掩著,隱约可见里头空荡荡的大堂。
    门內,半大的小廝,瞌睡点地,似是不觉得有生意来。
    偶有行人匆匆经过,皆是远远便绕开,投来一瞥复杂难言的目光。
    仿佛这客栈门口横亘著一条无形的沟壑,无人愿意沾染半分。
    他想起客栈开业那日,鞭炮震天,红纸屑如雪纷飞;
    想起大堂里说书的姐姐,嗓音清亮,讲著石猴出世的故事;
    想起跑堂的少年们穿梭如鱼,后厨飘出的香气瀰漫整条街;
    想起县尉李大人亲临道贺,父亲站在门前拱手迎客,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那时,白家刚在北莽站稳脚跟,人人脸上都带著对未来的憧憬。
    不过一年。
    短短一年。
    “玄宣。”墨千幻低声唤他,语气里难得没了玩笑,“该走了。”
    白玄宣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转身时,一滴雨水顺著他额发滑落,滴进颈窝,冰凉。
    白玄宣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县衙。
    衙门口,两名身著云梦卫甲冑的士卒按刀而立,见白玄宣走近,目光警惕地扫来。
    “来者何人?”左侧士卒冷声问道。
    白玄宣取出諭旨,展开:“白鹿书院白玄宣,奉旨接任北莽县令。”
    士卒一怔,仔细验看过諭旨上的官印和字跡,脸色微变,侧身让开:“白大人请。”
    白玄宣收好諭旨,迈步踏入县衙。
    庭院中,青石板上雨水积聚,倒映著阴沉的天光。
    正堂檐下,一人负手而立。
    青衫,布履,身形清瘦。
    正是张唯。
    他似已等候多时,见白玄宣进来,缓缓转身。
    那张曾经在北莽搅动风云的脸上,此刻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白玄宣。”张唯开口,声音平淡,“你来了。”
    白玄宣停下脚步,隔著三丈雨幕,与他对视。
    这是数月来,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著这个將白家逼入绝境的人。
    没有证据。
    郡守被屠,北玄卫撤离,白家被迫入山————这一连串事件,环环相扣,精妙得如同棋局。
    復盘全局,所有线索都指向眼前这个青衫中年人,却又没有任何实证能將这一切与他直接关联。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张大人。”白玄宣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学生奉旨接任。”
    张唯微微頷首,侧身让开正堂大门:“交接文书已备好,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正堂。
    堂內空旷,只一张长案,两把椅子。
    案上整齐叠放著县令印信、户籍册、税赋帐目、刑狱卷宗————以及一封已经用火漆封好的辞呈副本。
    白玄宣的目光在那些卷宗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张唯脸上。
    “张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学生查过您的卷宗。元初182年生人,幽州寒门子弟,十八岁高中状元,殿试文章《论天下田赋疏》被先帝赞为切中时弊,老成谋国”。
    “
    张唯眼神微动,没有接话。
    “当年状元游街,万人空巷。”白玄宣继续道,目光直视著他,“您骑著白马,身著红袍,从朱雀大街一路行至翰林院。那时您在想什么?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还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雨声从门外传来,淅淅沥沥。
    张唯缓缓走到窗边,望著庭中雨幕,许久,才低声开口:“你想说什么?”
    “学生只是不解。”白玄宣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您读圣贤书,明是非,知善恶。郡守府十七条人命,北玄卫九十名將士被控心神,根基大损,白家数百人被迫遁入深山————这些,您做的时候,心中可有一丝迟疑?”
    张唯背影微微一僵。
    “您十八岁中状元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白玄宣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痛楚与不解,“您曾写民为贵,社稷次之,曾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些文章,那些抱负,都去哪儿了?”
    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敲在瓦檐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人心上。
    终於,张唯缓缓转身。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疲惫的神色,那层平静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积年累月的落寞。
    “白玄宣,”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官?”
    白玄宣怔住。
    “幽州寒门,祖上三代务农。”张唯走到案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叠卷宗,“我能中状元,是靠母亲典当嫁妆供我读书,是靠乡亲凑钱送我赶考。殿试那日,我穿著打补丁的长衫,站在金鑾殿上,对著先帝侃侃而谈时,心里想的是——我终於可以改变些什么了。”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嘲讽:“然后呢?我被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同年进士,出身世家者,最次也是从六品主事。我在翰林院一待就是五年,校勘典籍,编纂史册,做的都是最清贵也最无用的差事。而他们,早已外放州县,积累政绩,步步高升。”
    “为什么?”他看向白玄宣,目光锐利如刀,“因为我是寒门。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我写的奏疏石沉大海,我的建言无人理会。我就像一颗钉子,被按在翰林院那潭死水里,慢慢锈蚀。”
    “直到————云先生找到我。”张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寒门想要出头,唯有借势。云家可以给我势,给我平台,给我施展抱负的机会。代价是————
    成为云家的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犹豫过。可那时,我母亲病重,需要钱医治;家乡遭灾,需要粮賑济;
    翰林院的同僚都在钻营门路,只有我还守著那点可怜的清高————我妥协了。
    再次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復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白玄宣,你比我幸运。”张唯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锥心,“你遇到了韩子恆。他给你路,给你机会,甚至————把北莽县令的官印,交到你手里。”
    “而我,”他微微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又缓缓放下,“我遇到的是云长天。他给我的,是一条只能向前、不能回头的独木桥。桥下是万丈深渊,桥对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没得选。”
    “北莽这半年,我逼走北玄卫,打压白家,清理异己————做的每一件事,都算无遗策。”他缓缓道,“可你知道吗?这些事,不是我张唯想做的,是云家需要有人做。我只是那把刀,握在云先生手里的一把刀。”
    他深深看了白玄宣一眼:“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更多时候,是时势推著你,不得不做。”
    “非我不及也。”张唯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实乃势————不在我。”
    “现在说这些,已无意义。”张唯走到案前,拿起那封辞呈副本,递给白玄宣,“北莽县令的印信、卷宗,都在这里。从此刻起,你是北莽县令。”
    说罢,他转身,走向堂外。
    青衫依旧,路已殊途。
    白玄宣接过辞呈,纸张冰冷。
    白玄宣看著他青衫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许久,才低声开口:“张大人。”
    张唯脚步一顿。
    “您当年那篇《论天下田赋疏》,学生拜读过。”白玄宣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雨中,“里面有一句话——为官者,当以民心为秤,以天下为局。纵使身陷泥淖,亦不可忘初心”。
    “”
    张唯背影微微一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继续迈步,走入渐沥雨中。
    庭院外,云重撑伞候著,身后是百余甲士,肃立雨中,杀气凛然。
    张唯接过伞,走入队伍。
    甲士们如潮水般分开一条路,簇拥著他,缓缓离去。
    青石板上,人影如墨跡般被雨水晕开,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白玄宣与墨千幻跟至堂口,立於檐下,默默望著那道青衫身影。
    墨千幻忽然低声开口:“这傢伙......倒是个角色。”
    雨还在下。
    白玄宣没有接话。
    他缓缓抬头,望向白山方向。
    雨幕深处,远山如黛。
    父亲,大哥,娘,羽微姐姐,玄星————你们还好吗?
    从今日起,我便是北莽县令了。
    白山深处,三峰谷。
    白岁安立於新垦的灵田边,忽有所感,抬眼望向东面天空。
    暮云低垂,残阳如血。
    他沉默良久,缓缓抬起手,按在心口。
    那里,《玄命道卷》微微发热。
    卷面上,一行新的字跡悄然浮现:
    【元初歷225年八月,白家白玄宣接任北莽县令,运势+300】
    【当前运势:9201】
    他望著那行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玄宣..
    低语隨风散去,融入了白山苍茫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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