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场外援助失灵
沙瑞金几乎是踉蹌著回到办公室的。
门在身后合上,將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开来的瞬间,他挺了一路的脊樑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实木门板上,缓缓滑落,几乎站立不住。
办公室里还保持著上午离开时的样子。阳光依然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桌上那杯他清晨泡好、只喝了一口的茶,早已凉透。一切都仿佛凝固在几个小时前,那个他还对局势有所掌控、还在谋划如何推进人事改革的时刻。
可现在……
他闭上眼,耳边还在迴响著常委会上高育良那带著刺的“沙书记的决定”,眼前闪过李达康那张写满“无奈忠诚”的脸。那不是一个討论危机的会议,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用最拥护的姿態,把他钉死在“独断专行、用人失察”的耻辱柱上。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寒意——从易学习被带走,到现在常委会结束,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那个最重要的红色保密专线,始终沉寂无声。
中央没有电话打来,没有任何一位首长联繫他,甚至连一句严厉的训斥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让人恐惧。说明事情严重到,上面觉得暂时不需要听他的解释了?说明对他的信任,已经降到了冰点?沙瑞金不敢再想下去。
他拉开抽屉最深处,拿出那部老旧的黑色直板手机。这是离开北京前岳父给的,只说:“真遇到迈不过去的坎,打里面存的唯一一个號码。”
当时觉得多余,此刻却是救命稻草。
手指有些抖,他按下开机键,拨通了那个唯一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餵?”是岳父张老的声音,苍老,沉稳,但透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爸,是我。”沙瑞金的声音嘶哑乾涩,“常委会刚开完……情况,比上午电话里说的,更糟了。”
“慢慢说。”张老的声音严肃起来。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將常委会上的详细情况,尤其是高育良和李达康如何一唱一和、句句將他与“个人决定”捆绑,如何把所有责任精准推到他一人头上,儘可能客观地复述了一遍。最后,他沉重地补充了网络上会议记录泄露、舆论全面爆炸的噩耗。
电话那头沉默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当沙瑞金说到高育良那句“近期常委会上,不都是您主持决策、您拍板定调”时,张老终於发出一声低沉的嘆息,那嘆息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上午电话里,我只知事態严重,没想到……没想到你班子里的人,下手这么快,这么狠。”张老的声音带著寒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推卸责任了,瑞金。这是要把你彻底架在火上,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雷。高育良……李达康……好手段啊。”
“爸,我现在该怎么办?”沙瑞金感到深深的无力,“上面至今没声音,下面班子离心,外面舆论滔天……我感觉自己完全被孤立了。”
“上面没声音……”张老沉吟著,“这未必是坏事,也可能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寧静。瑞金,你现在要弄清楚,最关键的不是班子里谁推卸责任,也不是网上吵得多凶。”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最关键的是周瑾!是周瑾的专案组到底要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最后会带回去一份什么样的报告!”
沙瑞金心头一紧:“您上次说,周瑾背景极深……”
“何止是深!”张老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忌惮,“上次电话匆忙,我只来得及提醒你他背景通天。现在我把我知道的、这段时间打听到的,都告诉你,你仔细听好——”
“周瑾,四十三岁,正部级。他父亲,是政务院排名非常靠前的副首长,周承邦同志!实权在握。他母亲家族在军界根基深厚。他本人,香江金融保卫战的功臣,西北『延市奇蹟』的缔造者,被西北系几位大佬视为接班人之一。而他那位在政务院排名第一的副首长师兄陆泽涛对他更是欣赏有加……”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沙瑞金心头。他原以为周瑾只是背景显赫的“空降兵”,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庞然大物——一个集顶级家世、耀眼政绩、派系鼎力支持和铁腕手段於一身的“麒麟子”。这样的人亲自带队下来,目標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易学习?
“爸,您的意思是……周瑾这次,可能是项庄舞剑?”沙瑞金的冷汗下来了。
“我不敢妄断。”张老的语气异常谨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让周瑾亲自出马,能让专案组绕过所有常规程序甚至钟家,直接动手,还能首接进驻军区办案……这案子承载的份量,绝对超乎想像。那份最终报告指向哪里,將直接决定很多人的命运,包括你。”
张老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上次说,想找几个还能说得上话的老人,去和首长们沟通一下,爭取让你能在汉东……平稳干完这一届,將功补过。”
沙瑞金的心提了起来,听出了“但是”。
“但是现在看来……”张老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一丝挫败,“事情发酵太快,舆论已经失控,你班子內部又出了这种状况。这时候再贸然找人去说情,非但没用,反而可能弄巧成拙,给人留下『干扰调查』、『串联活动』的口实。尤其是……面对周瑾背后那样的力量,几个退下来的老人,说话还能有多少份量?”
沙瑞金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后一点指望,似乎也渺茫了。
“那……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声音乾涩。
“现在最关键、也是唯一的变量,就是周瑾的態度,或者说,周瑾最终带回京都的报告內容。”张老沉默良久,仿佛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周瑾的父亲,周承邦副首长……很多年前,我还在部委的时候,因为工作关係,和他有过几次接触,算是有过一些香火情。虽然这些年往来极少,但……或许,我可以试著联繫一下。当然,不是去说情,那也不可能。只是……看能不能在最关键的『事实认定』和『报告措辞』上,传递一些……客观的情况,避免你的问题被人为夸大、上纲上线,成为某些人政治斗爭的牺牲品。”
这几乎是岳父在现有条件下,能为他爭取到的最极限、也最危险的帮助了。直接联繫一位在任的、地位如此显赫的副首长,本身就冒著极大的政治风险,结果更是难以预料。
“爸,这太为难您了,风险也太大了……”沙瑞金既感动又惶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张老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严厉,“你现在要做的,是按照常委会上『自己做的决定』,全力配合专案组!態度要端正,行动要坚决,绝不能有任何阻挠或消极应付的跡象!同时,该抓的工作不能停,尤其是经济和民生,不能给人留下你受打击后撂挑子的印象!省委书记的架子,一天都不能倒!明白吗?!”
“明白!”沙瑞金挺直身体。
“还有,”张老最后叮嘱,语气意味深长,“对你身边那些人,多长个心眼。泄密,逼宫……这都不是偶然。你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了,每一步,都要自己走稳。”
电话掛断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沙瑞金缓缓放下手机,掌心冰凉黏湿。
岳父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偽装,让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绝境:上有沉默而威严的中央,前有背景通天的周瑾专案组,后有高李二人精心构筑的防火墙,甚至身旁都可能藏著冷箭。
所有的压力,最终都精准地匯聚到他一个人身上。而他手中,除了一个越来越不稳的省委书记名分,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反击或自保的筹码。
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看似秩序井然的省委大院。阳光刺眼,他却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想起了刚来汉东时的雄心壮志,想起了力排眾议提拔易学习时的决断……那些情景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有些可笑,更像是一步步踏入了別人早已布好的陷阱。
现在,陷阱已然合拢。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按照岳父所说,在这陷阱中,儘可能走得体面一些,等待那份最终裁决报告的到来——而那份报告的执笔人周瑾,其背后那座他只能仰望的大山,此刻正沉默地笼罩在汉东的上空。
沙瑞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內线电话,声音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平稳:“小赵,通知办公厅,下午的全省经济形势分析会,照常举行,我准时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