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副书记办公室。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將室內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高育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著一份寥寥数页、却重若千斤的情况通报材料，脸色沉静如水，但微微抿紧的嘴角和眼中不时掠过的精光，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材料是省委办公厅秘书二处处长亲自送来的，內容很简要：中央巡视组（原专案组）已正式进驻颐养园；工作全面铺开；明日座谈会；后天省委集体谈话。最后，附上了那份《关於將中央纪委第九监督检查室汉东专案组转为中央巡视组的通知及授权决定》的摘要复印件。
    高育良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复印件第三条第（一）款第3项上：
    “对某些重要岗位干部（如省公安厅长祁同伟等）的任用及待遇安排，是否符合规定，是否存在人为设障或不作为问题。”
    “祁同伟”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他的心头。
    座谈会？集体谈话？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程序，是风暴的序幕和主体。但高育良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现在最关键、最致命的，不是这些程序本身，而是明確列入巡视范围的“祁同伟的问题”！
    易学习已经倒下了，那是沙瑞金破格提拔的人，是他的“政绩”污点。如果祁同伟再被查出有大问题……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沙瑞金力推的所谓“干部冻结”、“重新甄別”，至少在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人选上，可能是“对”的！至少，反对这项政策、並为祁同伟多次爭取待遇和认可的高育良本人，將陷入极端被动——识人不明？用人失察？甚至……有意袒护？
    这不仅仅是个人政治得失的问题。
    祁同伟是省公安厅长，是汉东省政法系统的重要支柱之一。如果他被坐实有“大问题”，那將不仅仅是个人腐败或失职，更可能被解读为汉东省整个政法系统存在严重问题！尤其是，在中央巡视组刚刚宣布陈岩石案“到底是人民的检察院还是二代的检察院”之后不久！
    那將给中央一个极其强烈的信號：汉东政法系统，从检察到公安，烂透了！
    后续会是什么？
    高育良几乎能预见那幅画面：中央震怒，直接派出更强力的工作组，甚至从外省调集力量，对汉东政法系统进行一场从上到下、彻彻底底的大清洗！而他这个分管政法委的副书记，首当其衝！他苦心经营、视作根基的政法系统，將面临灭顶之灾！他个人的政治生命，也可能隨之终结！
    冷汗，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衬衫內衬。
    不行！绝对不行！
    祁同伟可以有问题，但绝对不能有被周瑾抓住的、足以引爆整个政法系统的“大问题”！至少在巡视组离开汉东之前，祁同伟必须“乾净”，至少表面上、程序上、关键问题上，不能有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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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须立刻给祁同伟上紧箍咒！不是暗示，是明確无误的命令！
    高育良不再犹豫，他伸手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內部保密电话，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拨通了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传来祁同伟略带急促但竭力保持平稳的声音：“餵？高书记？”
    显然，祁同伟也正处於高度紧张和等待指示的状態。巡视组进驻和授权文件，他不可能不知道。
    “同伟厅长。”高育良的声音平稳、严肃，带著不容置疑的上级权威，没有丝毫寒暄，直入主题，“我现在以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向你下达工作指令。”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呼吸似乎屏住了：“是！高书记，请您指示！”
    “中央巡视组已经正式进驻我省开展巡视工作。这是当前全省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高育良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在此期间，全省社会治安的稳定，是重中之重，是巡视工作顺利开展的基础，也是对我们政法系统战斗力和忠诚度的直接检验！”
    “是！我明白！公安厅一定全力以赴，確保万无一失！”祁同伟立刻表態。
    “好。具体要求如下。”高育良开始下达具体命令，这些命令表面上冠冕堂皇，实则句句暗藏玄机：
    “第一，立即启动最高等级的社会面治安防控响应。加强重点部位、人员密集场所、交通枢纽的巡逻防控力度，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活动，確保全省社会大局持续稳定，不给巡视工作添乱，更不能发生任何有影响的重大案事件！”（潜台词：把你手下那些可能惹事的、不乾净的人和事都给我压住、管好！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岔子！）
    “第二，巡视组驻地（颐养园）及周边区域，要部署足够警力，实施外围警戒和安全保障。但注意，是外围警戒！任务是防止无关人员靠近、防止发生意外情况，绝对不允许打扰、影响巡视组的正常工作！要把握好分寸，既要確保安全，又要避免引起巡视组反感，认为是监视干扰。”（潜台词：离周瑾远点！別自作聪明搞什么监控、盯梢，那等於自寻死路！）
    “第三，巡视组在工作期间，可能会安排人员到基层走访、暗访。厅警卫局要制定周密预案，在不暴露、不干扰的前提下，做好相关区域和人员的不间断、隱蔽式安全保卫工作。確保巡视组同志在汉东期间的绝对人身安全，这是我们的政治责任！”（潜台词：如果周瑾的人下去查，你的人要確保他们“安全”，但也仅限於“安全”，別让他们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人和事，必要时……用“安全”理由进行一些合理的隔断和引导。）
    三条命令层层递进，从大局到具体，从明面到暗线，可谓滴水不漏。
    然后，高育良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也更加不容抗拒：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同伟厅长，在这段特殊时期，你的岗位就在省公安厅指挥中心。除了处理日常紧急警务和必要的休息，你的主要活动范围，就是指挥室和办公室。要坐镇中枢，靠前指挥，確保各项指令畅通无阻，隨时应对突发情况。”（潜台词：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厅里，哪里也別去！別搞任何私下运作，別见任何不该见的人，也別让任何人来见你！就待在明处，待在岗位上，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你“恪尽职守”！）
    “你要记住，”高育良最后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当前最大的政治，就是配合好巡视工作，维护稳定。个人的一切事务，都要服从服务於这个大局。厅里日常工作，按程序办。遇到拿不准的，隨时通过规定渠道请示匯报。要相信组织，相信省委。”
    一连串的“规定渠道”、“请示匯报”、“相信组织”，都是在堵死祁同伟可能有的其他心思和小动作。
    电话那头，祁同伟沉默了足足有三四秒钟。这短暂的沉默里，充满了惊悸、不甘、挣扎，但最终，化为一声沉重而听命的回应：
    “……是！高书记！我坚决服从命令！一定坐镇指挥中心，恪尽职守，確保全省治安平稳，全力配合巡视工作！请高书记放心！”
    他听懂了。听懂了高育良所有明暗两层意思。这是命令，也是警告，更是保护（或者说，是隔离）。
    “好。同伟厅长，形势严峻，重任在肩。好自为之。”高育良说完，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高育良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能做的紧急处置，暂时只有这些了。把祁同伟按在指挥室里，相当於暂时把他“冻结”在相对安全的透明地带。
    但这远远不够。
    周瑾既然把祁同伟明確写入巡视范围，就绝不会仅仅满足於“安保配合”这种表面文章。他必然有后手，必然已经掌握或者正在调查关於祁同伟的某些事。
    明天的座谈会，后天的集体谈话……周瑾还会拋出什么？
    高育良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授权文件摘要上。沙瑞金现在恐怕已经焦头烂额，易学习的“明確结论”足以让他喝一壶。但自己这边，祁同伟这个火药桶，隨时可能被周瑾点燃。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判断周瑾的真实意图和掌握的证据深度。也许，明天的座谈会，会是一个观察的窗口？
    他拿起內线电话：“请秘书二处处长过来一下。”
    风暴將至，他需要擦亮眼睛，绷紧神经，在惊涛骇浪中，为自己，也为自己所代表的体系，寻找那一线或许並不存在的生机。而祁同伟，已经成为这场风暴中最危险的那块礁石，隨时可能將试图靠近的船只，撞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