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养园主楼一层的小会议室，窗帘半掩，光线柔和。室內陈设简洁，一张椭圆形的长桌，十几把深色座椅。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但更浓的，是一种无形的、略带压抑的郑重。
    上午九点整。
    周瑾走进会议室，身后跟著担任记录的陈明和一名组员。他今天依然是那件浅灰色夹克，脸上带著平和但严肃的神情。他的目光扫过已经在座或刚刚起身的十几位与会者——头髮花白、衣著朴素的老干部，以及几位看起来更年轻些、但眉眼间带著明显鬱结的中年干部。
    “各位老同志，各位干部代表，大家上午好。”周瑾在主位坐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中央第九巡视组组长周瑾。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来参加这次座谈会。”
    他微微停顿，环视全场，目光坦诚而锐利。“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没有別的目的，就是徵集大家对汉东省当前工作，特別是省委省政府近期一些重大决策、干部人事政策、经济社会发展等方面的真实看法和意见。中央派我们下来，是带著查找问题、促进发展的任务的。而我们巡视组眼睛再亮，也不可能比在座各位——长期在汉东工作、对这里情况了如指掌的同志们——看得更真切，感受更深刻。”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著周瑾，神色各异。
    “所以，”周瑾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必须，也恳请各位，务必要讲实话、讲真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极为锐利：“我仔细看过近期汉东省委常委会的几次会议记录。坦率地说，记录里出现频率相当高的，是『听说』、『据说』、『大家说』、『有人说』……这一类词语。”
    周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陡然提高：“今天，在这里，我们不允许出现这种说法！”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每一个人：“我们召开这个座谈会，是要听各位基於亲身经歷、亲眼所见、或者经过自己认真调查研究之后，发现的、確实存在的问题！是经过调查或者个人听见风声传言之后的確实存在的问题！而不是模稜两可、道听途说的『据说』！”
    “今天，我们只讲客观事实。”周瑾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有就是有，具体问题是什么，涉及谁，带来什么后果，请坦诚地、具体地讲出来。没有就是没有，也不必为了迎合气氛或有所顾虑，违心地、含糊地附和。”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充满鼓励和期待：“请大家相信，我们巡视组的工作，有严格的纪律和程序。所有发言都会被认真对待，也会受到组织保护。我们不是来抓辫子、打棍子的，我们是来发现问题、研究问题、推动问题解决的！汉东的发展，需要我们共同出谋划策，也需要我们共同监督纠正。”
    “好了，”周瑾靠回椅背，“我的开场白就这么多。现在，请大家畅所欲言。谁先开始？”
    会议室內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並非冷场，而是一种凝重的酝酿。几位老干部交换著眼神，有人下意识地调整坐姿，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
    终於，坐在周瑾左手边第二位的钱復礼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位年过花甲、面容清癯的前吕州市委书记，今天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立刻发言，而是先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擦拭著，动作不疾不徐，似乎藉此平復心绪。
    擦好眼镜重新戴上，钱復礼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向周瑾，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淀多年、此刻毫无保留的沉痛：
    “周组长，您刚才要求讲实话、讲真话。那好，我钱復礼，一个在汉东工作了四十年、现在已经退下来的老头子，今天就倚老卖老，先拋砖引玉，说几句可能刺耳、但绝对真实的心里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要说的第一个问题，是**用人导向问题，而且是非常严重、已经造成恶劣后果的用人导向问题！**”钱復礼开门见山，毫不避讳。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確的语言：“沙瑞金同志来汉东之后，大力推行所谓的『干部甄別』和『破格提拔』。初衷可能是好的，想打破一些旧的条条框框，起用真正能干事的人。但是，在具体操作上，我个人认为，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明显的激动：“偏差在哪里？在於片面强调『打破常规』，而忽视了最基本的用人標准和程序；在於过分追求『立竿见影』的所谓『政绩』，而忽视了对干部德才的长远考察和歷史检验；在於为了树立个人权威、显示与过去『划清界限』，而把一些原本正常、必要的程序视为『桎梏』，把一些严谨、负责的態度视为『保守』！”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钱復礼这话，几乎是指著鼻子批评沙瑞金的用人政策。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不是凭空污衊。周组长，您刚才说要看事实。那我就说几个事实！”
    钱復礼看向周瑾，眼神锐利：“第一个事实，是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的拆除。这件事，沙瑞金书记在常委会上亲自肯定过，说这是『壮士断腕』、『敢碰硬骨头』。但实际情况呢？美食城拆了，建筑垃圾堆在湖边长达半年，无人清理！大量废弃物滑入湖中，造成比原来餐馆排污严重得多的二次污染！附近居民怨声载道！”他看向周瑾，“这个情况，我敢拿我四十年的党龄担保，绝对属实！您隨时可以派人去现场看，去问当地老百姓！这就是那位被肯定、被破格提拔的易学习同志，在吕州留下的『政绩』！”
    他见周瑾脸色沉静，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便更有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