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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人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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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人物论
    紧接著,一位来自南京的青年作家站了起来,他的观点就尖锐得多。
    “我认为,我们当前的文学,最大的问题不是謳歌得不够,而是反思得不够!
    我们不能总是满足於写表面的新生活,更应该深入到人的內心,去挖掘那些被歷史压抑、被时代扭曲的人性。
    在这方面,西方的现代派文学,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鑑的地方。”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骚动,场內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
    在1983年,公开鼓吹学习“西方现代派”,还是一个相当大胆的举动。
    立刻就有一位上海本地的老作家站起来反驳:“小同志,借鑑西方不是不可以,但不能搞全盘西化”嘛。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现实主义传统,这是我们的根。
    丟了根,文学就成了无根的浮萍,成了少数人看不懂的文字游戏,那还怎么为人民服务?”
    双方你来我往,很快就爭论起来,会议室里的气氛也变得热烈而紧张。
    陆泽安静地听著,他有些好笑的发现,这些爭论的观点,和他毕业论文《从政治寓言到人性书写:论新时期小说(1978—1982)的主体性转向》中准备的文献综述的肉容几平=模=样。
    理论上的交锋,此刻活生生地在他面前上演。
    就在这时,王元化先生將目光投向了他。
    “陆泽同志,”他开口道,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你的新作《春分》最近引发了很大范围的討论,支持的、批评的,声音都不少。
    今天在座的很多人都想听听你的想法。
    作为创作者,你是怎么看待文学与现实的关係?
    你觉得,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最应该书写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陆泽身上。
    这个问题很宏大,也很刁钻,似乎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开罪一方。
    陆泽淡定得站起身,先对著眾人微微躬身示礼,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王老,各位文化界的同志们,前辈们,那我就冒昧,粗略谈一些个人感受。
    关於文学应该写什么”,这是个大问题,我一个刚写了几篇小说得年轻人,其实远没有资格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先放低姿態,显得十分谦逊。
    “刚才听了几位同志的爭论,我很受启发。
    我在日常写作与学习过程中也有过相关得思考,其实在我看来,无论是坚持现实主义传统,还是借鑑西方现代派技巧,都只是是方法与工具。
    而我们文学真正要面对的始终是我们到底要用这些工具去表达什么,书写什么。”
    “我在自己有限的几次小说创作中,基本不会去考虑我这部小说是属於什么主义”,也很少去想它要达成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功能。
    我想得更多的,其实是人”。”
    “写《锦灰》的时候,我想的是陈景云这个人。
    在那个家国飘摇的年代,他作为一个旧时代的商人,怎么在夹缝里求生存,怎么在传统与变革之间摇摆选择,怎么守住他心里那点实业兴国”的念头和做人的底线。
    写《春分》的时候,我想的是陈厚土这个人。
    他亲手建立起的集体公社,又要在改革的浪潮下,亲手把它分掉。他心里的那种矛盾、不舍和阵痛,是真实的。
    我相信,在千千万万的农村基层干部身上,都能找到他这种情感的影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以,如果一定要我回答,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最应该写什么?
    我的答案是,写真实的人”。写他们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写他们的喜怒哀乐,写他们的坚守和迷茫,写他们的选择和挣扎。
    把一个人”写透了,写活了,那么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出来。
    我最近在给復旦学生上的《写作实践》课上正好引用了恩格斯的一句理论。
    他说要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我认为,这个论断的核心,不在典型环境”,而在典型人物”。
    只有人物立住了,环境才有意义。”
    这番话,巧妙地將他在课堂上讲的“人物论”化用到了这里,並且再次搬出了“祖师爷”恩格斯作为理论依据,既回应了爭论,又表达了自己的创作观,还显得根正苗红,无懈可击。
    “至於读者从这些人物身上看到了什么,是看到了改革的希望或迷茫,还是看到了歷史的沉重与感怀,那是读者自己的解读。
    作者的任务,不是给出標准答案或者时代政策的解读,而是忠实地,把那个时代里,那些活生生的人,呈现出来。
    这,大概就是我理解的,文学与现实的关係。一点浅见,大家姑且一听。”
    说完,他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王元化先生带头鼓掌,脸上满是讚许的笑容。
    茹志娟看著陆泽,眼神里也充满了欣赏。
    就连之前爭论的双方,此刻也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陆泽的这番话,没有站队,也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回归到了文学创作的本源——人。
    这个立足点,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並且贏得了现场绝大多数人的认同。
    此后交流会的气氛,也因为他这番话,从紧张的对立,转向了更具建设性的探討。
    会议结束后,许多人主动过来和陆泽交换联繫方式。
    有报刊的编辑向他约稿,有外地的作家邀请他去採风,还有一位西影厂的编剧,热情地跟他探討《春分》改编成电影的可能性。
    陆泽一一应对,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才是真正地,以一个作家的身份,踏入了这个他此前一直若即若离的圈子。
    他正被几位热情的文学爱好者围著,就看到李小琳和王安忆联袂走了过来。
    李小琳一上来就拍了下他的胳膊,“行啊你,陆泽。几句话就把那帮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老夫子们给说服了,水平越来越高了嘛!”
    王安忆也笑著说:“儂看看,我没说错吧?这种场合还是蛮好白相的。儂今天这番话讲出去,以后上海文坛的青年作家里,儂就是一面旗帜了。”
    “两位大姐就別那我寻开心了。”陆泽无奈地笑道,“我可不敢做什么旗帜。”
    正说著,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忽然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对上了眼神,此前在《文匯报》上发表一系列文章,署名“方岩”批评《春分》的青年评论家。
    此人刚才也积极参与了討论,也因此,陆泽才算是首次认识了自己这个头號“黑子”。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眼神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著茶杯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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