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陶钧
第85章 陶钧
原来这陶钧本是江西南昌府有名的膏梁子弟,祖上数代为官,积累下万贯家私。
他自幼不爱诗书,独喜武艺。
因是家中独子,父母溺爱,便由著他的性子,重金聘请了不少江湖武师来府中传授武艺。
奈何这些武师十有八九都是欺世盗名之辈,见陶家豪富,便变著法子哄骗银钱。
今日说要购置秘传药酒强筋健骨,明日称需打造特殊兵器方能练成绝技。
陶钧年少单纯,不辨真偽,不过两三年光景,竟將家中钱財挥霍了大半。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陶钧十六岁那年,父母相继染病离世,留下他孤身一人守著所剩无几的家业。
他幡然醒悟,遣散了那些江湖骗子,却因无人管束,越发恣意妄为。
年前他去汉阳收取祖辈留下的一笔旧债,遇到了嵩山二老之一的朱梅。
他见陶钧根骨清奇,虽沾染紈绘习气,但眼神清正,是个可造之材,又算出陶钧与他有师徒之缘,便收其为徒。
只是当时慈云寺斗剑在即,朱梅身为峨眉一方主力,实在无暇亲自教导这新收的弟子。
略一思忖,便决定將他带到青城山金鞭崖白云观,让跟隨自己近百年的得意大弟子纪登代为传授入门功夫。
朱梅剑光迅速,携著陶钧不过半个时辰,便从汉阳赶到青城山。
但见金鞭崖高耸入云,崖前云雾繚绕,古松虬结如龙,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仙鹤时鸣,灵猿偶现,果然是一派清幽绝俗的仙家气象。
纪登入道近百年,早算出朱梅今日归来,已在崖前等候多时。
见一道金光按落,现出朱梅身形,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如泉:“弟子恭迎师尊法驾。”
朱梅微微頷首,將身后犹自晕眩的陶钧引至身前,对纪登道:“这是你新入门的师弟陶钧,本是南昌富家子弟,与本门有缘,今日特收入我青城门下。”
又转向陶钧,指著纪登道:“这是你大师兄纪登,隨为师修行几近百载,已得本门剑法真传,日后你便隨他修行,需恭敬听训,不可怠慢。”
陶钧见这位大师兄虽看似年轻,不过二十许人。
但气度沉凝,目光湛然如星月,周身隱隱有清气流转,心知是得了真传的剑仙人物,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见礼,口称:“陶钧拜见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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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登含笑还礼,目光在陶钧身上略一打量,便知此子根骨清奇,灵台莹澈。
虽被俗世富贵浸染多年,但本性未失,確实是个修真的好材料,只是心性尚需磨礪。
他温言道:“师弟不必多礼,既入师门,便是一家人,日后当互相扶持,共参大道。”
三人寒暄已毕,一同进了观门。
但见观內清幽雅致,庭中一株千年古松虬枝盘结,荫蔽半院。
松下石桌上刻著纵横棋盘,四周奇花异草散发著淡淡清香。
处处透著道家清净无为的气息,与陶钧往日所见的富贵繁华截然不同,让他心神为之一清。
朱梅领著二人穿过前庭,来到后山一处依崖而建的云房。
这云房位置极佳,窗外云海翻涌,时有仙鹤翩然掠过,松涛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朱梅从壁间一个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柄连鞘长剑。
剑未出鞘,已有森然剑气隱隱透出,令房中温度都似降低了几分。
“此剑名为“金犀“。”
朱梅抚剑而言,声若金玉相击,清越悠扬。
“连头带尾三尺六寸,正合周天之数。剑柄上镶嵌七颗金星石,暗合北斗方位,可引星力淬剑;剑身乃用万载寒铁炼製,在地火肺中锤炼四十九日方成,锋锐无匹,更能辟邪镇魔。今日便赐予你防身,望你好生珍惜,莫负此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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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钧闻言,心中激动,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长剑。
但觉剑身沉甸甸的,入手冰凉,隱隱有流光在古朴的剑鞘上游走。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拔剑出鞘寸许。
但听一声轻吟,一道寒光乍现,剑气森然扑面。
剑身如秋水般澄澈明净,上面隱隱有星辰纹路流转,果然是一柄神兵利器。
他心中欢喜不已,连声道:“多谢师父赐剑!弟子定当日夜勤修,不负师父厚望,亦不负此剑威名!”
朱梅见他喜形於色,却也不以为忤,少年心性本该如此。
他点头道:“宝剑赠英雄,仙缘赐俊杰。你能得此剑,亦是缘分。不过...”
他语气转肃。
“为师尚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此久留,你且过来,为师先助你打通三关窍要,奠定道基!”
陶钧闻言,知是莫大机缘,连忙来到朱梅跟前,按照吩咐,在云床之上盘膝坐好,五心向天。
二人相对而坐,朱梅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轻抚陶钧头顶百会穴,沉声道:“闭目凝神,意守丹田,勿生妄念,勿惧勿喜。”
陶钧闻言,连忙收摄心神,垂帘內视,努力摒除脑中杂念,澄心静待。
方自调匀呼吸,便觉朱梅手掌在自己命门、尾闯、夹脊诸穴轻轻按抚,手法玄妙,每一次触碰都引动体內气机。
旋即,一股温和却沛然的热气自足底涌泉穴缓缓升腾而起。
初时细若游丝,渐行渐速,热意渐增,如温水漫过脚踝,上行小腿,过膝关,穿股肱,顷刻间已遍布四肢百骸,暖洋洋说不出的受用。
然而这舒適之感並未持续太久,热气行至玉枕关时,陡然变得灼热难当,如同置身洪炉。
陶钧咬牙强忍,汗出如浆。就在他几欲昏厥之际,那股灼热忽地一转,一股清凉之气不知从何而生,倏然漫遍全身,如冰水浇顶,寒透骨髓,令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如此冷热交替,循环往复数次,每一次都仿佛將他的身体重塑一遍。
就在他渐感適应之际,周身忽又泛起奇痒,初时如蚁行,继而如万千虫蚁同时啃噬骨髓,其苦更胜冷热十倍,直入神魂深处!
陶钧知此乃伐毛洗髓、脱胎换骨的紧要关头,稍一动摇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经脉错乱,沦为废人。
他遂紧守灵台一念清明,任它百般煎熬,只作不觉,心中默念方才纪登所传的静心口诀。
如是煎熬了约莫两个时辰,就在陶钧感觉神魂都將涣散之际,那无穷的疼痒忽地戛然而止。
紧接著,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密如炒豆般的“噼啪”声响,初时散乱,渐次有序,约莫一顿饭的工夫,所有响动渐聚於头顶“百会”穴附近。
忽闻体內“咔”的一声轻响,宛如玉磬清鸣,头顶命门如遭斧劈,传来一阵短暂却剧烈的痛楚!
痛楚过后,万籟俱寂,体內仿佛有什么枷锁被打破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灵通透之感油然而生,呼吸变得绵长深远,外界的声音、
气息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耳畔传来纪登清朗欣慰之声:“恭喜师弟,三关窍要已通,筑基功成,可喜可贺。”
陶钧缓缓睁开双眼,但见朱梅含笑而立,目光中带著讚许。
而他自身则感觉轻灵如羽,体內真气泊泊流淌,耳聪目明,感知敏锐了数倍不止,恍若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他心中激动难抑,急忙起身,对著朱梅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弟子————弟子谢过师父行功之恩!”
朱梅摆手,语气平和却蕴含深意:“为师不过是以本身真元为你引导,助你走了这第一步,敲开道门而已。日后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道果能结多大,还要看你自己的努力、心性和造化!仙路漫漫,勿忘初心。”
说罢,他又对侍立一旁的纪登嘱咐道:“登儿,日后便由你代为师指点钧儿的修行,传他本门心法剑诀,严加管教,不可纵容。”
纪登躬身应道:“弟子谨遵师命,定当尽心竭力,教导陶师弟。”
朱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金色剑光,穿窗而出,瞬间没入云海之中,消失不见。
纪登在一旁抚掌笑道:“师弟根基深厚,意志坚韧,果然是可造之材。今日打通玄关,筑基已成,如同宝库已开锁钥。往后当时时勤修,引天地灵气淬炼己身,不可有一日懈怠,方不负师尊厚望。”
“日后修行,还要多多劳烦师兄指点!”
陶钧经过方才一番脱胎换骨,心性似乎也沉稳了些,对这个道行高深的大师兄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行礼,神態甚恭。
纪登对陶钧谦逊的態度十分满意,当下便把青城派基础的吐纳功夫和几式入门练剑之法细细传授於他。
如此过了数日,陶钧每日勤修不輟,渐渐感受到了修行的乐趣与玄妙。
一日午后,师兄弟二人正在观前松树下研討剑诀,忽见两只神骏异常的白鹤自云端翩然而至,缓缓落在庭院之中。
这两只仙鹤通体羽毛雪白无瑕,唯鹤顶一点朱红鲜艷夺目,姿態优雅从容,落地时不带丝毫烟火气。
它们踱步而来,立在数步之外,偏著头,黑珍珠般的眼睛一眨不眨,似在倾听二人论剑,显得极通人性。
陶钧见它们这般灵异,不由奇道:“师兄,你看这鹤,我们在此说话,它们却在旁凝神倾听,久久不去,莫非真懂人言么?”
纪登笑道:“师弟有所不知,这两只仙鹤乃是前日峨眉派的髯仙李师叔派人送来。据说原是仙霞岭一个旁门妖人座下拳养,在那妖人处听道百年,早已颇具灵性。后来那妖人多行不义,伏诛兵解,李师叔念它们修行不易,灵性未泯,並非大恶,便送来我青城山,盼能以玄门正道功法气息,潜移默化,化去其身上残留的些许戾气,引其步入正途。”
他顿了顿,看著那两只灵鹤,又道:“我平日需打理观务,修行功课也紧,无暇时时照料。师弟若是有兴趣,不妨代为餵养看顾,也是一桩功德。”
陶钧本就羡慕师兄能御剑飞行,翱翔九天。
他自己初入道门,离身剑合一还差得远。
见这两只白鹤神骏非常,鹤目清澈含著一股灵性,想著日后混熟了,或许能骑乘白鹤飞天,过一过翱翔云海的癮头,岂不快哉?
便当即欣然应下:“师兄放心,照料仙鹤之事,便交给小弟吧!”
自此,陶钧每日除了练剑、打坐,便多了一项任务,驯养仙鹤。
他给它们取了名字,稍大那只头顶朱红更艷的叫“丹顶”,稍小些的叫“朱羽”。
谁知这两只仙鹤岁久通灵,性子却也颇为狡黠难驯。
每当陶钧试图靠近抚摸,它们便振翅欲飞,或轻盈跳开,只肯在数步之外接受投餵。
有时在陶钧打坐入定之时,会悄悄靠近,以长喙轻啄其肩头,扰他清修。
或在他专心练剑之际,突然引颈长鸣,声音清越穿云,分散其心神。
陶钧知是灵鹤试探,想著日后乘鹤邀游的畅快,总是耐心以待,不怒不恼。
时而以观中灵谷、山间清泉相诱,时而静坐一旁,对它们讲述道经故事,时而趁其不备,轻轻抚弄其洁白顺滑的羽毛。
如此日復一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两只白鹤渐渐感知到陶钧的善意与耐心,不再刻意躲避刁难,与他日益熟稔,甚至有时会主动凑近,用长喙蹭蹭他的道袍,发出轻柔的鸣叫。
这日清晨,朝霞初染群峰,陶钧正在金鞭崖边一块突出的巨石上练习剑术。
两只仙鹤“丹顶”和“朱羽”忽然自崖下云海中展翅飞出,轻盈地落在他身前,屈膝俯身,长颈低垂,对著他清越地长鸣三声,声震云霄,眼中流露出亲近与驯服之色。
陶钧心念一动,福至心灵,试著收起宝剑,缓步上前,轻轻跨上体型稍大的“丹顶”的鹤背。
那鹤这次竟毫不反抗,待他坐稳,发出一声欢快的长鸣,双翅一展,激起一阵气流,便载著他冲天而起,直上青云!
另一只“朱羽”也紧隨其后,相伴飞行。
但见脚下云海翻涌,如波涛万里,远处青山如黛,连绵不绝,江河如带,蜿蜒东流。
平日仰望的金鞭崖,此刻在脚下云雾间若隱若现,观宇楼台小巧玲瓏,宛如传说中的仙家洞府。
清风拂面,白云触手可及,陶钧只觉心胸豁然开阔。
往日修行中遇到的种种滯涩、困惑,在这极目骋怀之际,竟豁然开朗。
体內真气隨之活泼流转,忍不住仰天长啸一声,啸声清越,在群山万壑间迴荡不绝,惊起无数飞鸟。
正当他意气风发,沉醉於这翱翔之乐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下方后山一处人跡罕至的陡峭山崖,忽见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男子身影,正蹲在崖壁石缝间,不知在做什么。
那处地方极其险峻,猿猴难攀,等閒之人绝难到达。
陶钧心中好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並催动仙鹤飞低些许。
不想却正好看到那男子从石缝间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两个形状怪异、顏色朱红、隱隱有宝光流转的果子,並迅速收入一个玉盒之中!
陶钧虽才入道不久,见识浅薄,认不出那具体是何灵物。
但他身下的两只仙鹤“丹顶”和“朱羽”却是岁久通灵,见识广博。
它们一眼便认出那朱红果子乃是罕见的天地灵物,內蕴庞大精纯的灵气,是能助长修为、脱胎换骨的难得宝物!
“丹顶”当即引颈发出一声高亢急切的长鸣,不待陶钧吩咐,便振翅朝那山崖上的男子疾飞而去!
“朱羽”亦紧隨其后。
陶钧平日餵养这两只仙鹤,深知它们性子颇为高傲,对寻常事物不屑一顾。
此刻见到那果子却如此激动急切,哪还不知道那男子手中刚刚收取的朱红果子是了不得的宝物!
“若是能得到这等宝物————”
一个念头在陶钧心中迅速升起。
“说不得我可以藉此灵物之力,伐毛洗髓,功力大进,甚至一举突破关隘,修成身剑合一之境!”
想到日后便能不借仙鹤,自身御剑飞行,翱翔於九天之上,那该是何等逍遥快活!
远比现在这般依赖仙鹤要自在得多!
这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开来,让他心头一阵火热。
眼见那月白道袍的男子收好玉盒,似乎准备离开,陶钧更是焦急,生怕错过了这天赐良机。
他连忙俯身,催动身下仙鹤:“丹顶,快!快飞过去,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