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界的入口处，早有修士在等候。
    江川刚刚穿过世界壁垒，便见前方虚空中悬浮著一座白玉牌坊。
    牌坊高千丈，通体以碧色灵玉雕成，上书“碧落”二字，每个字都有百丈大小，散发著淡淡的灵光。
    牌坊两侧，站著两排修士，每排三十六人，皆著碧色法袍，气息深沉，竟都是元婴后期。
    为首一人见到江川，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碧落界恭迎江前辈大驾。”
    江川微微点头。
    那人直起身，抬手一挥。
    牌坊后方的云层忽然散开，露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大道以青色灵玉铺就，宽十丈，两侧每隔十步便立著一盏碧色宫灯，灯中火焰跳跃，照亮了整条道路。
    大道的尽头，隱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巍峨，殿宇林立。
    江川踏上大道，脚下灵玉温润，每一步落下，都有淡淡的灵光从脚下盪开。
    两侧的宫灯在他经过时同时亮起，灯光匯聚成一条光带，延伸向远方。
    那些元婴修士们跟在他身后，排成两列，肃穆无声。
    行至半途，天空中忽然响起一阵钟鸣。
    钟声悠扬，一共九响，每一声都传遍方圆万里。
    九声钟响过后，远处的城门洞开，一道碧色遁光从城中飞出，落在江川面前。
    遁光散去，现出一人。
    此人看上去四十余岁，面容儒雅，三缕长髯垂至胸前，身著碧色道袍，头戴碧玉冠。他周身气息深沉如海，赫然是一位化神巔峰的修士。
    碧青真君。
    他满脸笑容，朝江川拱手道：“江道友大驾光临，碧落界蓬蓽生辉。”
    江川还礼：“碧青道友客气。”
    碧青真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两人並肩而行，步入城中。
    城门內，是一条宽阔的主街。街道两旁，挤满了碧落界的修士。
    有元婴期的修士，还有不少化神期的强者。
    他们或站或坐，都在看著江川，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逼得血神老祖飞升的江川？”
    “看著也没什么特別的，气息也不算多强。”有胆大的修士道。
    “你懂什么，这种人物，气息內敛，不是你能看透的。”有人闻言立马面色一变，低声喝止。
    江川面色不变，与碧青真君並肩走过长街。
    街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以碧色玉石建成，占地数十亩，殿前立著三十六根玉柱，每根柱上都盘著一条玉龙。
    殿门大开，殿內灯火辉煌，摆满了桌椅。
    桌上放著灵果仙酿，有侍女穿梭其间，为宾客斟酒。
    殿中已坐满了人，都是碧落界各势力的首脑。
    见江川进来，所有人齐齐起身，拱手行礼。
    “见过江前辈。”
    江川微微点头，在主位旁的位置坐下。
    碧青真君坐在主位，端起酒杯，面向眾人。
    “今日江道友远道而来，是我碧落界的荣幸。来，共饮此杯。”
    眾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碧青真君放下酒杯，看向江川。
    “江道友此番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江川也放下酒杯，道：“碧落精粹。”
    碧青真君一愣。
    江川继续道：“我需要碧落精粹，数量不少。请碧青道友开个价。”
    碧青真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江道友有所不知。你来之前，碧落上仙已降下法旨，说近日有贵客临门，让我好生招待。道友需要的碧落精粹，上仙也早有交代。”
    他顿了顿，看向江川，眼中带著一丝深意。
    “上仙说了，送给江道友一份，不成问题。无需支付任何灵石。”
    殿中眾人闻言，纷纷点头，称讚碧落上仙慷慨大度。
    江川面色不变，看著碧青真君。
    他听出了碧青真君话中的意思。
    送一份，不要钱。
    拿了一份就走，別再多要。
    这是在告诉他，碧落界的东西，不是你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的。
    给你一份，是看在你是客人的份上。
    再多，就不行了。
    江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碧青道友的好意，江某心领了。”
    他看向碧青真君，声音平静：“但我需要的数量，不是一份。我希望能以交易的方式，购买一批碧落精粹。价格好商量。”
    碧青真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中的气氛，也忽然安静下来。
    碧青真君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江道友，此事我无法做主。”
    他嘆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江道友有所不知。碧落界虽然名为一界，实则是碧落上仙的私產。我这个界主，说好听点是一界之主，说难听点，就是个大管家。界中出產的每一份灵物，都要上缴八成给上仙。剩下的两成，也要按照上仙定下的规矩分配。碧落精粹更是如此，每年出產的数量有限，每一份的去向，上仙都有记录。”
    他顿了顿，看著江川，眼中露出一丝无奈。
    “我不是不想卖给你，是实在做不了这个主。”
    江川没有说话。
    碧青真君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而且，碧落上仙不仅仅是炼虚修士。他的师父，是一位合体期的大能。”
    这话一出，殿中更加安静了。
    合体期。
    那是比炼虚期还高一个大境界的存在。
    在大千世界中，化神已是顶峰。
    炼虚修士无法降临大千世界，但合体修士的手段，远超炼虚。
    这样的存在，別说招惹，就是想一想，都让人心生畏惧。
    江川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沉。
    他身为天人化神，寻常炼虚期的手段，他並不惧怕。
    碧落上仙再强，无法亲临大千世界，隔空出手能发挥的实力有限，他有把握应对。
    但合体期不同。
    那是他目前决然无法招惹的存在。
    江川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碧青真君。
    “能否请碧青道友联繫碧落前辈，请前辈的神念降临碧落界？”
    碧青真君一愣。
    江川继续道：“碧落精粹虽珍贵，终究只是五阶灵物。对炼虚修士而言，应该算不得不能交易之物。我想当面与碧落前辈商议，看如何才能达成交易。”
    他顿了顿，看著碧青真君，声音平静：“碧落精粹对我很重要，我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
    碧青真君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
    眼前这个人，逼得血神老祖飞升，炼化了三个大千世界，连殷老鬼那样的老狐狸都甘愿为他奔走。
    这样的人，也不是他能得罪的。
    拒绝他，万一惹恼了他，自己这个碧落界主未必能扛得住。
    同意他，不过是传个话而已。至於上仙答不答应，那就是上仙的事了。
    碧青真君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请示上仙。”
    他起身，朝殿后走去。
    半日后。
    碧落殿上空，天色忽然变了。
    原本碧蓝如洗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一种深沉的压力从天而降，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殿中的化神修士们脸色大变，那些元婴修士更是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一道光柱从天空落下，照在碧落殿前的广场上。
    光柱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那身影起初模糊，隨即渐渐清晰。
    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方正，双目微闔，身著青色道袍，负手而立。
    他的身形並不高大，但站在那里，却让所有人都觉得，整片天地都在他脚下。
    碧落上仙。
    炼虚修士。
    他的神念，降临了。
    江川起身，走出殿外，站在广场上，与那道光柱中的身影对视。
    碧落上仙睁开眼，看向江川。
    这一看，他心中忽然一惊。
    碧青真君是化神巔峰，看不出江川的深浅，只觉得此人气息深沉。
    但他是炼虚修士，眼界高出不知多少。
    此刻神念降临，他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个青衫修士，与寻常化神截然不同。
    此人的气息，不是化神，也不是炼虚，而是介於两者之间。那种气息中带著一种古老的道韵，仿佛此人不是从凡俗中一步步修上来的，而是从大道中孕育出来的。
    碧落上仙修行数十万年，见过无数天才，但这样的修士，他头一回见到。
    他本打算一口拒绝。碧落精粹虽只是五阶之物，但碧落界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不容他人染指。一个化神修士，哪怕是化神巔峰，也没有资格跟他谈交易。
    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盯著江川，缓缓开口。
    “你就是江川？”
    碧落上仙盯著江川看了很久。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从殿中跟出来的化神修士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碧青真君更是低著头，连抬眼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
    炼虚修士的神念威压，哪怕只是隨意散发出来的一丝，也足以让化神巔峰的修士心神震颤。
    江川站在广场中央，与那道光柱中的身影对视。
    他感受到了一股压力。那压力不像是血神老祖调动天地之力时的狂暴，而是一种深沉如渊的厚重。
    炼虚修士与大千世界的天地之主不同，天地之主的力量来自世界，炼虚修士的力量来自自身。
    一个是借来的，一个是自己的。
    但江川面色不变。他的六阶炼体肉身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体內小洞天世界缓缓运转，將那无形的压力层层化解。
    他站在那里，青衫不动，髮丝不乱，与方才没有任何分別。
    碧落上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方才放出威压，本意是试探。
    寻常化神修士，哪怕是化神巔峰，在他这威压之下也该面色发白、心神不寧了。
    可眼前这个青衫修士，竟纹丝不动，仿佛他这炼虚修士的威压只是一阵微风吹过。
    天人化神，果然不简单。
    碧落上仙收敛了威压，面色缓和了几分。
    “江川。”他开口，声音从光柱中传出，低沉而平稳，“本座方才听碧青说，你要交易碧落精粹？”
    江川点头：“是。”
    碧落上仙沉吟片刻，道：“碧落精粹虽是五阶灵物，但其效用特殊，诸天万界中只有碧落界能產出。本座经营碧落界数十万年，从不轻易將此物外流。”
    他顿了顿，看著江川。
    “但本座观你修行之路，颇为不凡。天人化神，诸天万界数万年难得一见。你走到这一步，也不容易。”
    这话一出，碧青真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江川。
    天人化神？
    他这才明白，为何眼前此人能以化神之身逼得血神老祖飞升，为何连炼虚修士都要另眼相看。
    周围的化神修士们也纷纷变色，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天人化神？那是什么境界？”
    “据说是上古时期才有的修行之路，比寻常化神高出不知多少。”
    “怪不得血神老祖会输。”
    江川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只是看著碧落上仙，等他继续说。
    碧落上仙道：“本座可以与你交易碧落精粹。数量方面，你要多少，本座给多少。”
    碧青真君又是一震。要多少给多少？上仙今日怎么如此大方？
    江川开口：“前辈想要什么？”
    碧落上仙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
    “本座要你答应一件事。”
    江川面色不变：“前辈请说。”
    碧落上仙道：“本座在炼虚期停留了三十六万年，一直未能突破。修行到了这一步，缺的不是法力，不是灵物，而是对天地大道的感悟。本座听说，你曾为三十六位化神修士讲道，讲的是黄庭大道？”
    江川点头：“是。”
    碧落上仙道：“本座要你在突破炼虚之后，为本座讲一次道。讲你突破炼虚的心得，讲你对天地大道的感悟。”
    此言一出，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碧青真君瞪大了眼睛。
    上仙要听一个化神修士讲道？
    哪怕这个化神是天人化神，哪怕他將来能突破炼虚，那也是將来的事。
    一个炼虚修士，向一个化神修士求道，这在整个修仙界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但碧青真君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明白。
    上仙在炼虚期困了三十六万年，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能找的灵物都找过了，始终无法突破。
    到了这一步，或许真的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天人化神的修行之路，与寻常修士截然不同，说不定真能给他带来启发。
    江川沉默了片刻。
    突破炼虚之后讲道。这个条件，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难的是，他要先突破炼虚。
    天人五衰一衰未过，突破炼虚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易的是，这只是一个承诺，不需要他现在付出任何代价。
    而且，碧落上仙没有说要他必须突破炼虚。
    如果他一直突破不了，这个承诺自然作废。
    如果他有朝一日真的突破炼虚，那他的实力和地位都將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到那时为一个炼虚修士讲道，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江川抬头，看向碧落上仙。
    “好。我答应。”
    碧落上仙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痛快。”
    他转头看向碧青真君，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
    “碧青，江川需要多少碧落精粹，你如数给他。从今日起，江川在碧落界的一切需求，你都要尽力满足。”
    碧青真君连忙躬身：“弟子遵命。”
    碧落上仙又看向江川，微微点头。
    “江川，本座等你。”
    话音落下，光柱开始收缩。那道身影渐渐变淡，炼虚修士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片刻后，光柱消散，天空恢復如初，碧落上仙的神念已离去。
    广场上，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没有人敢动。
    碧青真君直起身，看向江川，目光与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他是忌惮，此刻已是敬畏。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江道友，碧落精粹的事，请隨我来。”
    江川点头。
    碧青真君转身，引著江川穿过碧落殿，向后方走去。
    那些化神修士们自动让开道路，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穿过三道殿门，来到一座藏宝阁前。碧青真君取出一枚玉符，贴在阁门之上。
    阁门嗡鸣一声，缓缓打开。
    阁中摆放著数十个玉架，每个架子上都放著大大小小的玉盒。
    碧青真君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取下一个玉盒，打开。盒中是一团碧色的液体，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著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却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神寧静。
    “这就是碧落精粹。”碧青真君道，“江道友需要多少？”
    江川看了一眼，道：“一百份。”
    碧青真君手一抖，差点把玉盒摔在地上。
    一百份？
    碧落界千年才產出十份碧落精粹，上缴八份给上仙，剩下的两份还要分配给界中各势力。
    一百份，相当於碧落界万年的总產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想起上仙方才的话，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一百份。”
    他转身，开始从架子上取玉盒。
    每取一个，心都在滴血。
    江川站在一旁，静静看著。
    半个时辰后，一百个玉盒整整齐齐摆在他面前。
    江川抬手一挥，全部收入储物袋中。
    他看向碧青真君，拱手道：“多谢碧青道友。”
    碧青真君挤出一个笑容：“江道友客气了。”
    江川转身，朝阁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碧青道友放心，我江川说话算话。有朝一日突破炼虚，定当前来履约。”
    说完，他大步离去。
    碧青真君站在阁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玉架，又抬头看向江川离去的方向，长长嘆了口气。
    “天人化神……突破炼虚……”
    他喃喃自语，摇了摇头。
    这种事，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