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很深了。
    刘朔坐在案前，面前摊著关羽送来的那些东西。海图，笔记，指南针的记录，还有那些关於太阳位置变化的描述。
    他看了很久。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他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又稳下来。
    南半球。
    那些字写在海图边上，是诸葛亮的手笔。诸葛亮记东西细，把那些俘虏说的话，把马超探路时看到的，把指南针的变化，一条一条都记下来。最后写了一句：此地太阳在北，指南针倾角异於中原，疑所处之位不同。
    刘朔看著那句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
    所处之位不同。
    诸葛亮已经想到这层了。但还没想到更深的。
    刘朔放下那些简牘，拿起另一份。那是格物院送来的，关於指南针的研究。格物院的人试了很多次，发现指南针不光指方向，还会往下栽。北边那头栽得厉害，南边那头翘起来。他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说疑与地气有关。
    刘朔知道这是为什么。
    磁倾角。
    后世初中生都知道的东西。地球是个大磁铁，磁力线从南指向北。在北半球，磁力线斜著往下，指南针的北头就往下栽。
    在赤道上，磁力线是平的，指南针就平著。在南半球，磁力线斜著往上，指南针的北头就往上翘。
    关羽他们看见的，就是磁倾角的变化。
    说明他们真的过了赤道，真的到了南半球。
    刘朔把那份报告放下，又拿起马超画的那张图。
    图很简单，几条线，几个圈，画著马来群岛的位置。马超不会画图，画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那几个圈，代表岛。那几个点，代表俘虏说的地名。最南边画了一个大圈，旁边写著：苏门答腊。
    苏门答腊。
    后世印度尼西亚的大岛。赤道从中间穿过，一半在北半球，一半在南半球。
    刘朔看著那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另一张纸。
    那是诸葛亮记的东西。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关於南边那些地方的情况。说那边有大岛，岛上的人黑黑的，头髮卷卷的，不会造船，不会种地。说那边太阳在北边，星星也不一样。说那边指南针会栽下去。
    诸葛亮把这些都记下来，最后写了一句：此等事，闻所未闻。
    刘朔把那几份东西拢在一起，放在案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的。只有远处宫墙上掛著的几盏灯笼，光晕晕的，在夜风里晃。
    地圆说。在二十一世纪，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东西。地球是圆的，绕著太阳转，有赤道，有南北半球。指南针指著北，是因为地球有磁场。到了南半球，磁倾角会变，但指的还是北。
    这些东西，他中学就学过。
    可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
    这个时代的人，觉得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天盖著地，地撑著天。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绕著地走。走到南边，就远了。走到北边，就近了。
    这个说法，用了几千年。
    现在要去南半球了。
    那些船，那些人，要往南走，走到太阳在北边的地方，走到指南针往下栽的地方，走到星星都不一样的地方。
    如果没有地圆说，他们怎么认路？怎么知道自己在哪儿？怎么知道该往哪儿走？
    刘朔站在窗边，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夜。
    他想起了马超。
    那小子，第一次出海，就能看方向。关羽说他天生该吃这碗饭。甘寧说他不晕船，不害怕，站在船头眼睛亮得很。
    马超是凉州人。从小在戈壁滩上长大，没见过海。可他第一次看见海，就知道那是大的地方，大的地方待著舒服。
    这样的人，要是知道了地圆说，知道了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他又想起了关羽。
    关羽在摺子里写，马超有海战天赋，想调他去海军。说海军缺人，缺能带兵的，缺能认方向的。
    关羽不知道，真正缺的不是人，是知识。
    是认识这个世界的方法。
    刘朔转过身，走回案前。
    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收好，放进木匣里。然后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地圆说。
    他看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搁下笔。
    窗外，风吹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他抬起头，看著那片黑暗。
    该提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海军已经发现了南北半球的不同。指南针的变化，太阳的位置，那些俘虏说的话。这些事，瞒不住。迟早会有人问：为什么南边太阳在北边？为什么指南针会栽下去？
    到时候怎么答？
    说不知道？
    不行。
    得给他们一个说法。
    一个能让他们理解，能让他们接受，能让他们继续往南走的说法。
    而且，只有他能给。
    这个时代，只有他知道地是圆的。只有他知道地球绕著太阳转。只有他知道指南针为什么栽下去。
    他必须说。
    不说，那些船就会迷路。那些人就会死在南半球那片陌生的海上。
    刘朔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天边有了一点白。很淡，很浅，像有人用笔轻轻抹了一下。
    他看著那点亮。
    明天。
    明天朝会，得说这件事。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凉的，带著点青草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
    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