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朔在宫里坐了一夜。
    案上的灯油添了两回，茶换了三遍，他一口没喝。就坐在那儿，看著窗外那片黑。
    蒸汽机炸了。
    四个工匠死了。七八个伤了。那堆碎片还在格物院的试验场上扔著，等著人去收拾。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气缸裂开的口子。那些白黄的水垢。地上的血。老工匠跪在那儿哭。
    他睁开眼。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炸了就炸了。死人，抚恤。伤了，治。东西坏了，重造。
    但得找到问题在哪。
    水垢。压力表。
    这两样，得解决。
    水垢好办。让他们以后用烧开的水，或者把水先煮一遍，澄一澄再用。实在不行，加醋，泡几天，冲乾净。办法有的是，看他们肯不肯费那个工夫。
    压力表呢？
    刘朔想了想。
    压力表这东西，后世有很多种。弹簧管的，膜片的，波纹管的。都复杂，都要精密加工，现在造不出来。
    但有一种简单的。
    u形管。
    一根玻璃管，弯成u形。里头灌上水银。一头接锅炉，一头通大气。锅炉里的压力大，就把水银往另一头压。压得越高，压力越大。
    就这么简单。
    刘朔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笔。
    他画了一张图。
    u形管，弯弯的，两头翘起来。左边標著通锅炉，右边標著通大气。中间画了一条线，线旁边写著水银。
    画完，他看了看。
    还行。能看懂。
    他把图放下，想著明天怎么跟马钧他们说。
    马钧这人，手巧。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到他手里，都能拆了重装。上次那个水车，就是他改进的，比原来的好用多了。这次的u形管，应该难不倒他。
    至於动手……
    刘朔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写字，会批摺子，会抱孩子。但让他去造东西？算了吧。
    上辈子他就是个手残党。拧螺丝都能拧歪，焊电路能把板子焊糊。这辈子穿越了，也没变。还是手残。
    所以还是让马钧他们去折腾吧。
    他画好图，把笔搁下。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东边有了一点白，淡淡的，像人用笔轻轻抹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著那点亮，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橡胶。
    蒸汽机炸了，密封是问题之一。那些皮垫子，麻绳子，油浸的布条，都撑不了多久，而且现在再加上压力表密封更加复杂了。
    只有橡胶能解决。
    可橡胶在哪儿？
    在美洲。
    太史慈的舰队，走了一年多了。
    按计划，他们应该已经到了美洲。找到橡胶树，砍下来，带回来。运气好的话，今年年七八月份就能回来。
    可海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风暴。暗礁。坏血病。迷航。海盗。
    还有当地的土著。
    印第安人。玛雅人。那些地方，他不是不知道。后世书上写的，玛雅文明，阿兹特克文明，有自己的城邦，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武器。
    虽然比不上大汉，但也不是好惹的。
    太史慈带了两千三百人。四十七艘船。看著不少，但要是遇上几万土著围攻，也够呛。
    刘朔想著那些可能，眉头皱起来。
    等！现在也只能等了！
    等消息。等他们回来。等那四十七艘船出现在海面上。
    要是等不到呢？
    他停了一下。
    要是等不到，就得准备第二支舰队。
    造船。招人。备粮。再走一遍那条路。
    不管走多少次，都得把橡胶带回来。
    天亮了。
    刘朔走出寢宫。
    外头，內侍们正在洒扫。看见他出来，赶紧行礼。
    刘朔摆摆手。
    “去格物院，把马钧叫来。”
    內侍应了一声，跑了。
    半个时辰后，马钧到了。
    他穿著工匠的短褐，手上还沾著油污，一看就是从工坊直接过来的。见了刘朔，要跪下，被刘朔拦住了。
    “不用跪。过来看这个。”
    刘朔把昨晚画的那张图递给他。
    马钧接过去，看了半天。
    “陛下，这是……”
    刘朔指著图。
    “u形管。一头接锅炉，一头通大气。里头灌水银。锅炉压力大，水银就往另一头跑。跑得越高，压力越大。”
    马钧盯著那张图，眼睛越来越亮。
    “这……这就能知道压力多大？”
    刘朔点头。
    “对。压力大，水银差得多。压力小，差得少。一看就知道。”
    马钧挠挠头。
    “陛下，这东西，怎么做？”
    刘朔说：“玻璃管，不行就用铜管，弯成u形。你们格物院能做吧？”
    马钧想了想。
    “能做。玻璃能吹，弯也能弯。就是不知道弯成什么样合適。”
    刘朔指著图。
    “弯成这样。两头一样高。中间弯的地方，別太急，慢慢弯，別折了。”
    马钧点头。
    “行。我回去试试。”
    他把图小心折起来，收进怀里。
    刘朔看著他。
    “还有一件事。”
    马钧抬起头。
    “陛下请说。”
    刘朔说：“水垢。”
    马钧愣了一下。
    “水垢？”
    刘朔点头。
    “锅炉里，气缸里，烧久了会结一层东西。白的，黄的，硬的。那东西堵著，热散不出去，压力就越来越大。昨天爆炸，就是这原因。”
    马钧张了张嘴。
    “原来如此……”
    刘朔说：“以后用水，先用烧开的水。或者把水先煮一遍，澄一澄再用。实在不行，加醋泡，泡几天，冲乾净。”
    他顿了顿。
    “这事，你回去跟他们说。以后每用一段时间，就得清理一次。”
    马钧点头。
    “是。臣记住了。”
    刘朔摆摆手。
    “去吧。”
    马钧行了礼，转身要走。
    “等等。”
    马钧回过头。
    刘朔说：“那些死了的工匠，家里安排好。伤了的好好治。治好了，还回来干。缺人，就再招。该多少钱，户部会拨。”
    马钧低下头。
    “臣替他们，谢陛下。”
    他转身，走了。
    刘朔站在那儿，看著他走远。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著天。
    太史慈他们，也在看著这片天吗？
    天很蓝。几朵白云飘著，慢慢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