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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顾疯子该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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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还没歇,天刚擦亮。
    顾青站在军府廊下,摺扇敲著掌心。
    驛马衝进城门时,差点撞翻两个抬筐的屯田兵。
    马背上的传令使滚落下来,浑身都是尘,嘴唇裂得像是被刀割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裹著三层油布的黄綾捲轴,高举过顶,声音嘶哑得像钝刀刮过锈铁。
    “安北大都护顾青——接旨!”
    军府院子里,所有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王得水正蹲在石阶上擦刀,闻言手腕一顿,老雁翎刀的刃口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抬起头,望向站在廊下的顾青。
    顾青手里还拿著那把摺扇。
    扇面是空的,素白,没有字画。他轻轻敲了敲掌心,像是听到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而非一道可能改变西北格局的詔令。
    “念。”
    传令使展开捲轴,清了清嗓子。
    詔令不长。大意是:顾青出镇北境已久,受封安北大都护后统管军政杀伐,按制回京述职,清点军功、户册、屯田与降户治理成效。西北军务暂由副將王得水摄管,继任人选调令另发。
    这道旨意显然不是今日那封秋收奏报催出来的。
    京城早在前几轮军报里,就已经把顾青回京述职的日子算好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沙砾的声音。
    王得水把刀往靴底一蹭,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顾青,又看了一眼站在帐房门口的徐文远。
    徐文远手里还攥著半块硬饼子,嘴里的咀嚼声停了。
    “將军。”
    王得水终於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砾打磨过三十年。
    “两年。”
    他说。
    “您在西北整整两年。现在回去,是好事,也是……”
    他没说完。
    顾青笑了。
    那笑容云淡风轻,像是一个书生在春日里读到一句妙词。
    “也是什么?也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王得水没接话。
    “老王。”
    顾青收起摺扇,扇骨在掌心里轻轻一磕。
    “刀用久了,要磨,也要让人看看刀柄还在谁手里。”
    他转身走向军府正厅,青衫被西北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年大將在外,若没人猜忌,那才说明朝堂坏了规矩。內阁猜我,不丟人。我不回去,他们睡不著。我回去了,他们才能安心琢磨下一件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扬。
    “这趟回京,不只是让他们看看我顾青有没有握权太久。”
    “更是让朝廷把热汤、工分、粮窖、水渠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验明白,写进大圣朝自己的规矩里。”
    王得水跟在他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將军,我不是怕朝堂。我是怕新来的重將只会管兵,不懂草原。”
    他压低声音。
    “不懂热汤,不懂工分,不懂粮窖。这城怕是要乱。”
    顾青脚步没停。
    “徐大人。”
    他说。
    “我这一走,接我兵权的人不难找。”
    他顿了顿。
    “怕的是接印的人只懂军令,不懂人心。”
    “所以这片沙子里刚扎下去的根——”
    “我想託付给你。”
    “你走不走,朝廷说了算。军务老王摄管,粮册、工分、水渠、户籍和种粮分配——这些东西,我只放心交到你手里。新来的將军若只会带兵,那就让他只管兵。其他的,得有人替我……替朝廷,钉死在这片沙子里。”
    顾青没有说出口的是——一年前,他还以为这人只是个会种地的文官。如今却知道,这双手卷得起裤脚,也握得住命脉。
    徐文远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大步跟了上来。
    他没有推辞,只是问了一句:“將军怕的是新將不懂人心。那下官与他——是各守其界,还是要分个主次?”
    顾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朝廷的钦差,他是来接我兵权的將军。屯田之权在你,兵戈之权在他。各守其界,互不相涉。”
    “那就够了。”
    徐文远点头。
    “军令归王副帅,城门归新將。下官只管屯田、仓廩与民籍。但仓中之粟、地里之种、簿上之役——这些不是刀把子该碰的东西,也是將军用人心价码换回来的根。谁要是伸手,那便不是军中擅权,是动我大圣的粮脉与国本。”
    三个人走进正厅,阳光被厚重的牛皮帘子隔在外面,屋里顿时暗了下来。顾青走到沙盘前,摺扇点了点额济纳的位置,又划向黑河、水渠、粮仓、狩猎队路线和来年扩种图。
    “西北已经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他说。
    “打下来不难。难的是让人不想走。”
    “我以兵威迫其归。”
    他转头看向徐文远。
    “你以粮脉系其心。”
    徐文远站在沙盘另一侧,手按在沙盘边缘——那位置和一年前顾青用摺扇敲过的地方重合。他目光落在那片代表屯田的绿色標记上。
    “將军信得过,下官便钉得住。”
    两人对视了一息。
    没有煽情,没有抱拳,没有那句“保重”。顾青想起一年前那柄被震碎的摺扇——如今还收在书房抽屉里。而震碎它的人,已经和他一起在泥地和血泊里见过太多彼此的底色了。这摊子,交得出去。
    徐文远忽然开口。
    “顾將军。”
    “说。”
    “將军以武定疆,下官以粮固土。这条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顾青嘴角微微上扬。
    “回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青衫在昏暗的正厅里像一尾游鱼。
    “我从踏上西北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头。”
    顾青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灯下细帐,劳徐大人费心了。”
    徐文远没有抬头,手还按在沙盘边缘。
    “將军放心。”
    顾青没有回头。
    身后正厅里,徐文远还站在沙盘边,指尖在那些墨跡未乾的数字上缓缓划过。西北的帐,从今儿起,就是他的了。
    顾青转向王得水。
    “整理隨行之物。”
    “军功册、降户册、屯田帐,一样不能少。”
    他顿了顿。
    “另外,带几车皮货,还有活牛羊。”
    王得水一愣。
    西北的风卷著沙砾,把“活牛羊”三个字吹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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