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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我现在什么也不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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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我现在什么也不缺了
    第二通晨鼓响过,杨师道已候在宅门前等待。
    他料定褚亮父子必来,因此特意换了身浅緋色圆领袍,腰束黑革带。
    管事杨安静立身后,手捧木匣,里面是昨夜备妥的待批文书。
    辰时初,坊街尽头现出两道人影。
    褚亮走在前面,穿著一件靛青深衣,头髮用木簪束起,面容略带风尘之色,步履却稳当,褚遂良则落后半步,手里提著个布包。
    两人走近,杨师道迎上两步。
    “希明先生。”
    褚亮叉手还礼:“杨公久等。”
    杨师道侧身引路:“不敢当先生大礼,马车已备好,咱们这就去宫城。”
    马车是寻常的油壁车,由两匹杂色马拉著,三人上车坐定,杨师道敲了敲厢壁,车夫便扬鞭起步。
    车內空间不大,褚亮坐在靠窗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膝盖上的衣料,褚遂良望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
    倒是杨师道先开口:“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
    “尚可。”褚亮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延寿坊那处赁宅虽窄,胜在清净。”
    “那就好,楚国公为人宽厚,最重实才,先生不必过於拘谨。”
    褚亮微微頷首,没再接话。
    马车穿过永安门,在宫城侧门停下。
    守门的侍卫认得杨师道,查验过鱼符便放行,三人下车步行,沿宫道往千秋殿方向去。
    路上遇见两拨宫人,都低头避让。
    走到千秋殿月台下时,刘保运已候在那里,见杨师道便叉手道:“杨长史,国公正在书房等候”
    他又转向褚亮父子:“二位请隨某来。”
    殿內很安静,西暖阁书房的门开著。
    李智云正站在书架前翻看捲轴,听见脚步声,他將捲轴放回架上,转身看向门外。
    “国公。”杨师道叉手。
    褚亮父子跟著行礼。
    “不必多礼。”李智云走回书案后坐下,抬手示意,“都坐吧。”
    內侍搬来两张胡床,褚亮谢过后坐下,褚遂良立在父亲身后,李智云看了他一眼,笑道:“登善也坐。”
    待眾人都坐好,李智云才开口:“景猷昨日与我提过褚公之事,公从金城远来,一路实在是辛苦。”
    “败军之臣,不敢言苦。”褚亮垂目道。
    “败军?薛举僭越称帝,公能审时度势,知其不可为而舍之,这是明智,何来败字一说呢?”
    褚亮抬眼,对上李智云的视线。
    这位楚国公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还带著少年人的清俊,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浮躁,反而沉静得像深潭。
    “国公过誉。”褚亮缓缓道,“某父子辗转来投,不过求一安身立命之所。”
    李智云放鬆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景猷言公曾在薛举摩下任黄门侍郎,想来对其內情知之甚详吧?”
    “不敢说了如指掌,但確知悉一二。”
    “那以公之见,薛举还能撑多久?”
    褚亮略作沉吟:“若薛举亲自坐镇,或可再撑一年半载,但其子薛仁杲暴虐寡恩,摩下將领多怀二心,薛举在时尚能压服,一旦薛举不在,內乱必生。”
    “薛举身体如何?”
    “今年五六月便时常咳嗽,医官诊为肺疾,某离金城时,他已五日一朝,军务多委於薛仁杲。”
    李智云听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那以先生观之,天下大势如何?”
    褚亮轻吐一气说道:“当今天下,称王称帝者不在少数,然细观之,都不过是些据地自守之辈”
    “愿闻其详。”
    “李密据洛口,拥兵数十万,然其摩下旧部与新附之眾各怀心思,內不能协,外困於东都坚城,日久必生变乱。”
    “王世充挟越王守东都,看似占据大义名分,实则心胸狭窄,苛待士卒,军中怨气已积,此二人相爭,无论孰胜,都难免两败俱伤之局。”
    李智云没有打断,只是点了点头。
    褚亮继续道:“竇建德据河北,颇得民心,然河北之地四战之冲,北有罗艺,西有并州,南有李密,三方掣肘,难以全力扩张,至於杜伏威、李子通等辈,不过割据江淮偏安一隅,难成气候。”
    “梁师都呢?”
    褚亮语气平淡:“他和刘武周皆是倚突厥之势的傀儡罢了,突厥人不会真心助他坐大,不过是借他之名侵扰中原,待其失去利用价值,弃之如敝屣。”
    李智云放下茶盏,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那么依公之见,唐王当如何?”
    褚亮沉默数息,才道:“唐王已据关中,此地有四塞之固,沃野千里,周、秦、汉皆以此成帝业,当务之急並非急图扩张,而是积蓄实力,向巴蜀开拓,以待中原之变。”
    “公认为中原会有变?”
    “必然,且就在这一二年间。”
    褚亮肯定道:“李密与王世充在东都相持已久,双方粮草消耗巨大,士卒疲敝,今冬若不能决出胜负,开春后必有一方崩溃,届时无论谁胜也都是惨胜,实力大损,而竇建德虎视眈眈,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唐王可坐收渔利?”
    “可收,但不宜过早介入。”褚亮轻轻摇头,“关中初定,若唐王贸然东出,一旦战事有所迁延,只恐后方生变,当效汉高祖故事,先定三秦,观东都之变,待其两败俱伤,再挥师东出,天下可定。”
    李智云摩挲著下巴,对褚亮所言颇为赞同,便又问道:“公方才说积蓄实力,那这实力该如何积蓄?”
    “无非粮、兵、財、人四字。”
    褚亮显然深思过这个问题:“冯翊、扶风等郡遭兵灾,民生凋敝,当减免赋税,鼓励耕织,让百姓休养生息,永丰仓存粮亦可借贷农户,立契收息,如此官仓不空,民得活路。”
    李智云眼睛微亮。
    这法子,他前段时间刚向李渊提过。
    褚亮继续道:“唐王麾下虽有十余万大军,但多为新附,需加紧操练,尤其是骑兵,梁师都此次南下靠的便是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关中需有一支精骑,方能北御突厥,西平薛举。”
    “而財,財在流通,若能重开潼关、武关商道,抽分关税,也是一项不小的收入。”
    “至於人————这才是根本。”
    “怎么说?”李智云问道。
    褚亮语气渐重:“如今天下大乱,多少贤才流落草莽,泯然眾人,故当广开门路,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寒门之中,多有藏龙臥虎之辈。”
    李智云忽然笑了。
    他提起茶壶,亲自斟了三碗茶,將其中一碗推至褚亮面前:“先生此言,深得我心,请用茶。”
    褚亮双手捧起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发觉自己掌心已渗出细汗。
    李智云喝了口茶,看向杨师道:“景猷,府中左长史一职还空著吧?”
    杨师道立刻起身:“是,楚国公府按制可设左右长史各一,右长史某暂领,左长史尚缺。”
    “今日便补上吧。”
    李智云將目光转向褚亮,问道:“先生若不嫌弃,可愿任我府中左长史?从四品上,掌府中机要文书,参赞军政。”
    褚亮怔住了。
    他预想过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在唐王麾下得个閒职,慢慢图谋晋升,实在没想到这位楚国公初次见面,就直接许以如此要职,甚至比杨师道这个右长史还要高一筹。
    “国公。”
    褚亮放下茶碗,起身退后两步,郑重下拜:“某乃降臣,寸功未立,岂敢受此重任?”
    李智云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褚亮面前,伸手將他扶起,笑道:“我早就说过,先生並非降臣,我楚国公府草创,正是用人之际,公若愿助我,便是雪中送炭,何言无功呢?”
    褚亮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位年轻国公,他忽然想起昨日儿子回去后说的话:“杨长史气度雍容,待人真诚,观其言行,楚国公府定非等閒之地。”
    如今亲眼见了李智云,果然如此。
    “亮————谢国公赏识。”
    褚亮声音有些发颤,不只是感激,更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触动。
    自南陈辗转至大隋,又因諫言触怒杨广而贬謫边地,此番决意逃出金城时,本以为要蛰伏许久,甚至想过此生再无用武之地,却未料到不过月余,便得如此重用。
    这次李智云没有扶他,而是受了这一礼。
    待褚亮直起身,李智云才道:“既如此,从今日起先生便是我楚国公府左长史,登善便任记室参军,掌府中文书往来,协理典籍。””
    褚遂良也下拜谢恩。
    刘保运適时端来新茶,四人重新落座,李智云让刘保运去取告身文书和官印,自己则与褚亮继续深谈。
    “先生方才说要广揽人才,那么先生觉得何处贤才最多?”
    褚亮捧著茶盏,想了想道:“山东、河北遭乱最甚,贤才流散也多,但这些人多避祸江南,或隱於山林。国公若想招揽,不妨以修书为名,广徵典籍,那些隱士为校勘典籍,或许会出山。”
    “修书?”李智云若有所思。
    “正是。”褚亮点头,“如今天下纷乱,典籍散佚严重,国公若上表唐王,请修各朝典籍,必能吸引来一批学者,这些人虽不擅军务,但通经史、明典章,於治国大有裨益。”
    李智云越听越觉得有理,他原本只想著招揽武將和实干人才,却无意间忽略了这些学者。
    “此事我记下了,待时机成熟便向唐王进言。”
    这时,刘保运送来告身文书和官印。
    李智云提起笔,在两张告身上写下官职、姓名,盖上楚国公印,又將左长史的铜印递给褚亮。
    “这是左长史官印,先生先收著,今日不必急著履职,先安顿家小,景猷,你从府库支五十贯钱、十石米,送到延寿坊褚公赁宅。”
    铜印入手冰凉,印钮雕著螭虎。
    褚亮双手接过,捧在掌心,看了许久。
    “某定不负国公所託。”
    李智云点头,又对褚遂良道:“登善的官服、俸禄,刘保运会安排,你们如今住延寿坊,离皇城有些远,我这几日在修德坊给二位置办一处宅子,看看能否离景猷近些,往来也方便。”
    褚亮又要推辞,李智云摆手:“先生不必客气,你们安顿好了才能安心做事。”
    这话说得实在,褚亮便不再推辞。
    又聊了半个时辰,已近午时,李智云本想留父子二人用膳,褚亮却说要去吏部报备任职,便先行告辞。
    有杨师道陪同,三人一同走出千秋殿。
    去往吏部的宫道上,褚亮並未多言,只是袖中手掌又握紧了那枚铜印。
    印棱硌著掌心,有些疼。
    但他觉得,这疼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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